阎无欲是被自己的呼吸憋醒的。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他站在断魂崖上,对面是白衣猎猎的微语天机,镰刀如月,仙气如霜。他挥刀砍过去,微语天机没有躲。镰刀刺穿了他的胸口,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只握镰的手在发抖。然后微语天机揭开自己的斗笠,露出时沧渺的脸。他在梦里说——你问我三次了。
阎无欲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寝殿外间矮榻上方的藻井。昨夜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酒,审问,他逼他承认,他撕开他的白衣,他把他按在榻上,他问“为什么不还手”,时沧渺替他拭去眼角的湿痕,说“你总在想怎么让我开口,可你又何必再问”。
然后他做了什么?他把脸埋进时沧渺的颈窝里,像一头困兽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趴下喘息的地方。然后他就这样睡着了。
阎无欲僵在原地。他的手臂还环在时沧渺腰上,掌心贴着他腰侧那道尚未结痂的伤口,动作很轻,像是在睡梦中本能地避开了那一处。时沧渺侧躺在榻上,背对着他,白衣被撕破的领口滑到肩头,露出后颈和肩胛之间那片被长发半遮半掩的皮肤。
阎无欲极慢极缓地收回手,从榻上坐起来。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他赤足站在冰凉的石砖上,低头看着时沧渺的睡颜——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浅而均匀,眼尾那颗泪痣在暗红天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珠。昨夜被他咬过的颈侧留下几道浅红的印记,但时沧渺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隐忍的平静,不是克制的平静,是真正的、卸下了什么的平静。
阎无欲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薄毯——就是醉醒那夜时沧渺替他盖上的那条——抖开,极轻极缓地盖在时沧渺身上。他的动作极其笨拙,比醉醒那夜时沧渺替他掖毯角的动作笨拙得多。薄毯的边缘蹭过时沧渺的下颌,时沧渺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阎无欲退后两步,在矮榻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他赤着上身,背上的旧伤有几针崩了线,血珠子干了又渗,渗了又干。他没有叫魔医,没有去拿药,只是坐在那里,双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像一尊被抽空了内核的石像。微语天机。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被刻在了颅骨内侧,无论他怎么摇头都抹不掉。四百年前断魂崖上和他打了三天三夜的微语天机,那个唯一在他身上留下过致命伤痕的人,那个他恨了四百年、找了四百年、也记了四百年的人——就是时沧渺。是那个被他囚禁了这么久、被他审问了这么多次、被他按在墙上撕碎白衣、又在战场上暗中出手护他的时沧渺。是那个替他脱靴盖毯、替他研墨补阵、在他醉得不省人事时守了他一整夜的时沧渺。是那个在演武场上把镰刀对准他的咽喉,却在最后一刻松开手的时沧渺。
阎无欲将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应该羞愧。应该恨他还是应该——他不敢想“应该”后面的那个词。
时沧渺醒了。
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安静地望着阎无欲坐在矮凳上、将脸埋在掌心里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缓地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条毯子——昨夜阎无欲撕碎了他的白衣,此刻他身上只披着这件薄毯,毯子边缘蹭过他心口旁边那个已经褪成淡红的齿印。
“……阎无欲。”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尊上”,不是“魔尊”,是“阎无欲”。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阎无欲的肩膀猛地一僵。他从掌心里抬起头,红眸对上时沧渺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清澈得像深冬无人山谷里结了薄冰的潭水。但在这清澈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隐忍,不是闪避,不是从前那种将所有情绪压在深潭底部、只让水面光滑如镜的克制。是一种坦然的、卸下了重负的宁静。
阎无欲看着这双眼睛,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能说的所有话都不适用于此刻。他不能命令微语天机。他不能审微语天机。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微语天机。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站起来,走到矮榻边,在时沧渺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不是俯首称臣的跪,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抽走了,让他在这个人面前再也没有力气站着。他的手攥着榻沿,指节泛白,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
“……你骗了本座这么久。你让本座在你面前,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不还手。”
时沧渺低头看着阎无欲攥在榻沿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的旧伤昨夜被枯骨刀震裂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覆在阎无欲的手背上。不是握,只是覆着,像是在安抚一头困兽。
“昨夜你问了我很多遍。我每一遍都回答你了。”
阎无欲抬起头,红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时沧渺看着他,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不是扣住,只是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
“我不会杀你。不是因为你是魔尊,不是因为你是阎无欲。”他顿了顿,将放在心底千年、在心魔面前都不肯松口的答案,终于说出口,“是因为我不想。”
阎无欲像是被这一句话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的手在时沧渺掌心下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又勉强拼回原形,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来——醉醒那夜,时沧渺替他盖毯的时候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在地鸣那日的露台上,时沧渺在他身后无声地出手,两次。在演武场边缘,他把镰刀对准时沧渺的咽喉,时沧渺只是看着他,镰刀坠地。原来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只是他不敢认。不是不敢认时沧渺是微语天机,是不敢认微语天机从来不想杀他。
阎无欲忽然站起来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时沧渺,走到矮几前,端起昨夜那只被撞翻又扶正的酒杯,将杯底残酒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淌下,沿着喉结滚进敞开的领口。然后他将酒杯重重搁在矮几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磕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