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归来的第三日清晨,时沧渺在阎无欲的臂弯里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睡着了。他昨夜是打算等阎无欲批完文书一起睡的,靠在矮榻上翻着那卷从苍生道带回来的旧竹简,翻着翻着就阖上了眼。现在他躺在内间的紫檀木床上,外袍被脱了,发带被解了,被子盖到肩头,掖得整整齐齐。阎无欲躺在他身侧,一条手臂环在他腰上,还在睡。时沧渺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阎无欲的睡颜——眉心那道川字纹比从前浅了些,睫毛在暗红天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嘴唇微抿,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时沧渺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描过阎无欲的眉骨,从眉心描到眉尾,又从眉尾描回眉心。阎无欲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将环在时沧渺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沙哑而含混:“……再睡一会。”
时沧渺没有听他的。他极轻极缓地从阎无欲怀里滑出来,赤足走到外间。矮几上那卷旧竹简还摊开在昨夜翻到的那一页,旁边搁着一碟只剩三颗的蜜饯,和两枚并排而放的梅子核。窗外暗红天光漏过冰裂纹窗棂,在矮几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他弯腰将竹简卷好,用素布包起来,放进从苍生道带回来的行囊里。然后走进内间,坐在床沿,伸手推了推阎无欲的肩膀,声音轻而稳。
“阎无欲。卯时了。你昨日说今日要巡防,再不起,魔将们又要跪一地。”
阎无欲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时沧渺刚睡过的那片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让他们跪。”时沧渺没有再催,只是伸手将阎无欲散在枕上的墨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露出他半张被枕头压出红印的脸,然后低下头,在阎无欲太阳穴上极轻极缓地落了一个吻。
阎无欲睁开眼。红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极其克制的、被压了又压的冲动。他伸出手扣住时沧渺的后颈,将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你每次这样叫我起床,我都不想起。”
“那你想做什么。”
阎无欲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他将时沧渺重新按回床褥里,低头吻了下去。不是深夜的炽烈,不是醉后的失控,而是一个极轻极缓极温柔的、带着清晨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的吻。时沧渺的手指穿过他散开的墨发,将他的发尾缠在指尖,极轻极缓地绕了一圈。当他们终于停下来,窗外的暗红天光已从床沿移到了窗棂上。阎无欲撑在时沧渺上方,低头看着他——白衣松散,长发铺了半张枕,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红,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下像一滴刚刚凝成的露珠。“……你从前在苍生道,每日卯时起来做早课。到了这里,还要叫我起床。”他的拇指在时沧渺下唇上来回摩挲,声音沙哑而生硬,“你以前的日子,和现在,是不是差太多了。”
时沧渺抬手将阎无欲的拇指从自己唇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锁骨上,让阎无欲的手掌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脉搏。“以前在苍生道,卯时起来是做早课、练刀、背经文。每日都一样,不敢懈怠,不敢停下。因为一停下就会想起断魂崖上那个坠崖的身影,就会想起渡劫时在幻象里朝我伸出手的那个人。那时候心魔还在,修为卡在天劫关口,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那种日子,不是清净,是困。”他松开阎无欲的手,坐起身来,拿起床尾的白衣递给他,“现在不一样。现在每日叫你起床,替你梳头,等你下朝。你发脾气也好,不吭声也好,都是我想过的日子。不是清净——是心安。”
阎无欲没有说话。他接过白衣套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穿衣的时间消化时沧渺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他拿起梳子,将时沧渺拉到镜台前,开始替他梳头。今日他的手指比昨日更稳了几分,虎口的刀茧还是会勾到发丝,但每勾一下就立刻停手,极其笨拙地将发丝从茧纹里绕出来。他编了一条极简单的辫子,尾端用白色发带系住,然后将时沧渺的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认真端详。
“歪了没有。”
“……没有。”时沧渺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条辫子,歪歪扭扭,远不如他自己编的平整,发根处还有几缕碎发没拢进去,在耳侧轻轻晃荡。他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把阎无欲拉下来,在他眉心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然后站起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阎无欲。”
“……嗯。”
“今日巡防,带上我。”
阎无欲站在镜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眉心被吻过的位置,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走到殿门口,将枯骨刀挂在腰间。两人并肩走出寝殿。
魔渊的巡防路线从九重魔门开始,沿着封印外层一圈一圈往外扩,经过演武场,经过露台,经过中元夜放过灯的那片山坡,最后绕到魔渊边界那座被蔓藤爬满的废弃烽火台。阎无欲一路走一路给时沧渺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角落,语气依旧是那种沙哑而生硬的调子。
“这道魔门上的符文,是第三代魔尊刻的。刻歪了三处,我后来重新补了一遍。那个演武场,以前不叫演武场,叫刑台。斩过叛将,也斩过俘虏。后来我把石砖全换了,铺成黑石。血的痕迹是看不见了,但每块砖底下都埋着东西。还有那座烽火台,自我当上魔尊就没有用过。以前是用来向人间界示警的——不是进攻,是示警。魔渊地鸣一旦波及人间界,烽火台就会亮。但上一次它亮的时候,人间界没有人来。”
时沧渺站在烽火台下,仰头望着那座被蔓藤缠绕的废弃石台。藤蔓粗如儿臂,从台基攀到台顶,将烽火台的每一块石砖都裹得严严实实。他伸出手,拂去一块石砖上的尘土,露出底下斑驳的刻痕。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初代魔尊于此立誓:吾与吾妻,共守此渊。若烽火起,必同赴。”
阎无欲站在他身后,看着时沧渺指尖下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我以前觉得,初代魔尊是个傻子。把自己的妻子葬在封印里,把烽火台建在边界上,指望人间界会来。后来懂了。他不是傻。他是把最重要的人放在最重要的地方,然后守了一辈子。只是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呢。”
阎无欲将时沧渺的手从石砖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拉着时沧渺往烽火台后面走。穿过一片枯死的荆棘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早已坍塌的旧居。残垣断壁被岁月的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唯一还立着的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上刻着两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时沧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初代魔尊的笔迹——他之前在无间道里见过。
左侧刻着一个“念”字,右侧刻着一个“归”字。
阎无欲推开那扇木门。门后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庭院。枯井,石案,墙角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梅树。阎无欲走到石案前,拂去案面上的灰尘,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分成两部分——左侧是初代魔尊的笔迹,硬朗瘦削,记录的都是些琐事:“今日封印又松动,她在内间守着符文,我在外面骂天骂地。”“明日她生辰,攒了一年的矿石去换一壶酒。她说不喝,然后又喝了我半壶。”“今日她把手伸进封印替我挡了一道裂口,手背烫伤了。她说没关系——她每次都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