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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舟以共济(第1页)

阎无欲站在正殿高位前,阶下是魔渊二十七部族的首领。今日不是例行议事,是封印稳固后的第一次全军防务重整。殿中气氛比往常更肃穆几分,连壁上磷火都烧得格外安静。

阎无欲今日穿了全套魔尊朝服,玄色外袍上金线暗绣的云雷纹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袍角,墨玉发冠束得一丝不苟。他将枯骨刀横在面前的刀架上,刀鞘内侧刻着昨日从旧居石案上摹下来的那六个字。没有人知道那行字的存在,但他每次将刀搁上刀架,都觉得胸口的梅子核微微发热。

“今日议三件事。其一,封印核心裂口虽已闭合,表层尚有十三处裂隙未完全弥合。本座已令魔医署与符文营合力修补,预计仍需百日。其二,魔渊边界以西三百里,苍生道已遣使递来正式文书。”他顿了顿,阶下已有几名老将面露不善,“文书内容:苍生道愿在封印稳固期间,与魔渊暂时休战。双方互不犯界,若有第三方势力趁封印松动来犯,苍生道可酌情协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一名白发老将猛地站起来,铠甲上的铁片哗啦啦响。“尊上!苍生道与我魔渊世代为敌,断魂崖一役折了多少弟兄,岂能说休战就休战?况且——况且尊上身边那位,便是苍生道的人。老将斗胆直言——此人来路不明,修为莫测,在尊上身边数月,如今竟堂而皇之以客卿身份出入魔宫。老将敢问一句——尊上如何能确定,他不是苍生道派来的内应?”

阎无欲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老将,红眸平静而深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却让那老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方才说了两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苍生道的休战文书。本座何时说过要答应?今日议事,便是议——如何答复。第二,时沧渺。他是不是内应,本座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判断。你若有证据,现在拿出来。若没有——”他顿了顿,“就坐下。”

老将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坐了回去。阎无欲将目光从老将身上移开,扫过满殿首领。他没有发怒,没有拔刀,只是用一种比平时更沉、更稳的语气继续说:“本座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几百年来,魔渊与正道不共戴天。忽然冒出一个苍生道的仙尊,又是补封印又是入寝殿,你们心里不服。你们没见过他在地鸣那日替本座挡触手,没见过他在封印里面用扫尘式守住本座后背,没见过他在心魔劫里差点魂飞魄散却先推开本座。本座也没必要让你们见。但今日既然有人问——本座便说一句。”

他将枯骨刀从刀架上取下来,横在身前,刀鞘内侧朝外。虽然没有人能看清那六个字,但所有首领都看到了他的动作——他在用守护兵器的姿态,守护一个答案。

“他若要害我,本座已经死在断魂崖了。”

满殿寂然。老将没有再出声,但脸上的不甘和疑虑并未完全消去。阎无欲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重新将枯骨刀搁在刀架上,开始分配防务。

散殿后,阎无欲将老将单独留了下来。两人站在正殿侧门外那条狭窄的甬道里,磷火幽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老将垂下头:“尊上,末将今日殿上失言,甘受责罚。”

阎无欲没有罚他,只是背对着他,望着甬道尽头那片暗红天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在魔渊多少年了。”

“末将自十七岁追随初代老将军,迄今已三百余年。”

“三百余年。断魂崖那一仗你在不在。”

老将沉默了片刻,将头埋得更低:“末将在。那一仗,苍生道的微语天机带走了我魔渊一百二十名弟兄。末将左腿上的旧伤,也是那一仗被他一镰划的。尊上若问末将为何不信他——这就是原因。”

阎无欲转过身来,看着老将苍老而倔强的脸。然后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梅子核,放在掌心,托到老将面前。“你认得这是什么。”

老将低头看了一眼,摇头。

“这是一枚梅子核。苍生道山下小镇的粗糖渍梅子,酸得倒牙,甜得发腻。他吐的。本座留了数月。”他将梅子核重新收进衣襟内侧,贴在胸口旧伤疤的位置,“你说他杀了你一百二十名弟兄,此仇本座记得,你也记得。但他那年若不杀这一百二十人,你们会继续冲锋,会逼他出手更重。断魂崖一役,不是他挑起,是本座。他奉命截击,本座不服,非要打。打到最后——他救了本座的命。若没有他,本座十七岁便葬身崖底。你觉得本座是该恨他,还是该记他的恩?”

老将没有说话,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阎无欲朝他走近一步,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沉:“本座知道你恨苍生道,恨所有正道的人。但你恨他之前,先记一件事——他是本座的恩人,也是本座的仇人。本座审了他这么久,什么手段都用过。最后发现——他不是内应,不是探子,不是任何你以为的那种人。”

他顿了顿,极轻极缓地说出最后一句:“他是微语天机,也是时沧渺。他不欠魔渊的。但他留在这里,替魔渊补了三次封印。你可以不服本座,但封印不会骗人。你若还有疑虑,不必找他对质,来找本座。本座随时奉陪。”

老将缓缓抬起头,望着阎无欲那双没有杀意、却比任何审问时都更沉重的红眸,然后将刀柄抵在地上,单膝跪下:“末将不敢。末将方才在殿上说错了话,甘受责罚。但尊上方才每一句话,末将听进去了。末将不信苍生道,但信尊上。末将不信微语天机,但信那道封印。”

阎无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老将从地上扶起来,扶着老将的肩头转身朝甬道外走去。走出甬道时,时沧渺正站在殿门外,白衣散发,归梦镰斜负于背,手中端着两碗热茶。他将其中一碗递给老将,声音轻而稳:“腿上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会疼。用苍生道的药膏涂在膝眼处,一日两次,七日可缓。”

老将怔怔地接过茶碗,低头看着碗中澄黄的茶汤里倒映着自己苍老而错愕的脸。时沧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另一碗茶递给阎无欲,然后转身朝寝殿方向走去,步履从容,白衣在暗红天光下像一片安静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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