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莽山村的路比温穗安想的还要远。
沈青崖那辆六手破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哐当哐当跑了三个多小时,底盘颠得快要散架,每过一个急弯,座椅底下的弹簧就"嘎吱"惨叫一声,像骨节错位的老人在哀嚎。温穗安一只手撑着车窗沿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本能地护着肚子,小腹里那个小东西倒是安分,大概也被颠得懵了。
路边小卖铺老板娘是个胖婶子,坐在门口剥豆子,看沈青崖掏钱买了一瓶水、两瓶水、三瓶水,最后又摸出一袋面包和一包辣条。她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这两个人——男的灰头土脸衣襟上还有道口子,女的挺着肚子眼圈发红——嘴张了张,到底没问出口,只把袋子递过去时多塞了两根火腿肠。
沈青崖回到车上,拧开一瓶水递到温穗安手里,又从塑料袋里摸出那个面包撕开包装,递到她嘴边。
"乖,吃点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平时插科打诨的调调不一样,"没必要为了别人伤害自己。"
温穗安接过来咬了一口。那狠厉劲,上下牙"咔嚓"合拢,像咬的不是面包,是刘百万脖子上那坨肥肉。面包屑从她嘴角簌簌掉下来,她也不擦,腮帮子鼓着,一下一下嚼得恶狠狠的,咀嚼肌在脸颊侧面一鼓一鼓。
沈青崖在旁边看着,没敢接话。他默默把那包辣条往自己怀里揣了揣——孕妇不能吃辣的,这是常识。
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然后安静了几秒,低着头看着手里被咬出一个大缺口的面包,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
"沈青崖,你知道吗?陈小红是被她父母和男朋友亲手卖给刘百万的。亲爹亲妈,和从小一起长大的男朋友。最后刘百万把人打死了,随便赔了一点钱,她的父母、她的青梅竹马就出具了谅解书。"
她的手指攥紧了面包包装袋,塑料袋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想不通。"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世上真的会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吗?"
沈青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几次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后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从胸腔里滚出来,闷在车厢逼仄的空气里。
"穗安,我们这一生需要考很多证来证明自己有能力、配得上。可是只有夫妻和父母,这两种关系是不需要考试的。"他侧过头看她,车里光线暗,他的眼神很认真,比平时说任何话都认真,"有些人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所以她看到的是善意的世界。但有些人没有,他们眼里只有自己那点利益。你能理解我说的吗?"
温穗安点头。点得很慢,像脖子上压着什么重东西。
"我能理解。"她吸了一下鼻子,"就是心里堵得慌。"
沈青崖把车靠边停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压得很实在,温热的,带着一种"我在这儿呢"的力度。
"别想了。我一直在,"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只要你需要,就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回头就看得到。"
温穗安定定地看了他三秒。那双还红着的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水光涌上来。然后她忽然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所以沈青崖,你暗恋我?"
沈青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耳尖"噌"地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整只耳朵像煮熟了的虾。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别过头去重新拧钥匙点火,面包车"突突突"地抖起来,仿佛连发动机都在笑话他。
温穗安从副驾上侧过身来,灵活得像条泥鳅,托着肚子蹦到他面前拦住路。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层阴翳暂时被什么东西挤开了。
"你暗恋我多久了?"
沈青崖想推开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到她肚子,两只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像一只被突然举高了的猫,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染了一层薄红。
"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声音劈了半截,猛地咳嗽两声来掩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暗恋你?"
温穗安佯装失落,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回身子靠回座椅上,望着车顶棚作惆怅状。
"好吧。"她的声音拖得懒洋洋的,"以后我就随便找个人嫁了。然后相爱的时候是诗和远方,不爱的时候就变成尸和警方。"
沈青崖急了,一把捂住她的嘴。掌心贴着她的嘴唇,整个人几乎从驾驶座上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