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种方法管用?”
“都不管用。最后他改行修自行车了。”
奇子给两人各倒了杯茶。任小明接过来一口喝了,咂了咂嘴,评价道:“淡。”任小强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没说话。
“你们这么晚不睡,出来遛弯?”奇子问。
“睡不着。”任小明说,“老年人了,觉少。听到你这儿有动静,过来看看。”他朝周围扫了一圈——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周围全是黑的,只有集装箱门口被LED灯照出一小圈惨白的光。“你这集装箱住着还行?”
“还行。有床有桌子有电磁炉。”
“电磁炉不行。”任小明忽然来了精神,身体往前一探,“电磁炉做饭能好吃了?你得弄个煤气灶。我那儿有个旧的,改一改就能用。你要的话改天我给你拿过来。”
“你会改煤气灶?”
“什么都会改。”任小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螺丝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柴油机、水泵、电风扇、收音机——我家里有一台收音机,是我从废品站捡回来的,外壳都没了,就剩个机芯,我拿木头做了个壳子,现在能收三个台。改天我给你拿过来听听。”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前还修过一台拖拉机。柴油机,手摇的。好些年不用了,车主说修不好了,我说你让我试试。拆开一看,喷油嘴堵了。我用针捅了捅,装回去就好了。”
奇子看着他。在LED惨白的灯光下,任小明的脸上油光闪闪,两只眼睛在讲到柴油机和收音机的时候亮得不太正常,像两块被砂纸磨过的铜片。奇子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喜欢拆开、研究、修好。修好之后放在家里,看着就高兴。
“你怎么不搞个修理铺?”奇子问。
任小明的手停了一下。那根在空中比划的螺丝刀垂了下来。
“开过。后来关了。”
“为啥?”
“没买卖。村里一共就这么些人,能有多少东西要修。年轻人出去打工,家里就剩老人,老人省得很,东西坏了不修,凑合着用。我修的柴油机、水泵、电风扇——都是修的,没人给钱。他们说你喜欢修就去修嘛,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我也不好意思收钱。”
他把螺丝刀重新插回口袋。这个动作有点用力,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塞回去了。
“那你现在做啥?”奇子问。
“啥也做。”任小明又恢复了刚才的语气,但那把螺丝刀没有再掏出来,“帮人修修东西,种种地,有时候跟秃手他们出去干点零活。对了,秃手你认识不?这两天他应该会来找你——听说你的工地上需要人手。”任小明说着举起两只手示意了一下。
“秃手?他手怎么了?”
任小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任小强在哥哥身后动了一下,像只感觉到了什么的小动物。过了片刻,任小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早了。你这茶不错,改天我再过来喝。那个煤气灶的事你别忘了。”
“我不抽烟,哪来的煤气灶?”
“不是抽烟的煤气灶,是做饭的煤气灶。”任小明咧嘴一笑,“我再给你拿罐气。”
说完他就往黑暗里走。任小强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不用再面对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里。
东边不是村子方向,而且兄弟俩没使用照明设备。奇子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用食指敲了三下桌子。他翻开脑洞本,在上面写道:
“任小明,瘦高,秃顶,随身携带螺丝刀。动手能力极强,什么都能修,也什么都敢修。开过修理铺但关了——不是因为手艺不行,是因为村里没人愿意付钱。他给我一种感觉:不是他喜欢修东西,而是修东西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修好了,那个东西就能用了,能用就是对他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