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负责出主意,我负责升级。升级之后的方案,老李觉得我有毛病。但我们的合作模式已经完全成型:他负责提供原始素材,我负责把素材加工成离谱。这个模式在零客流阶段暂时没有产生任何商业价值,但它让两个人在山沟里找到了持续对话的方式。能持续对话,存在就不是孤立的。”
写完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老李正蹲在篝火区边上,叼着旱烟看着那堆还没点过的篝火木柴发呆。
除了离谱的主意,营地也有实打实的设施。奇子在脑洞本上列了个清单:十四顶帐篷、各种型号的天幕和配套桌椅、棋牌桌、专业KTV设备、桌游和剧本杀道具、烧烤炉和火锅设备。
南边杨树林里的木栈道暂时搁置了——任老师不让动地皮,那就先不动。但吊床可以挂在树上,不伤树皮,用专用的宽扁带固定。奇子想,等任老师下次来,给他看看吊床的挂法,也许他会松口。
天明还是每天都来。早上把羊群赶到山上,傍晚在营地旁边的大石头上等羊群下山。他蹲在那块石头上,放羊铲横放在膝盖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铲柄上那片被手汗浸得发暗的木纹。
奇子有时候会走过去跟他蹲一会儿。两个人蹲在石头上,看着营地里的帐篷和木桥,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你这营地建完了?”
“建完了。就剩经营了。”
“客人呢?”
“还没来。”
天明歪着嘴想了想。“不急。羊上山也得有个过程。你把它硬拽上去,它不认路。等它自己上去了,它就认得路了。”
“你觉得我的客人是羊?”
“差不多。”天明把放羊铲往地上一拄,“都是先来一个,再跟一群。”
天明的话后来被证明是对的,当然那是后话了。
放牛的也天天来。每天早上奇子去水渠边洗脸,就能看到放牛的赶着牛群从营地东面的山坡上走过。
他跟在牛群后面,斜挎着那个老式军绿书包,左手攥着赶牛鞭,驼背的身影在晨光里一摇一晃。牛群走在前面,领头的大黑牛有时候会在营地围栏旁边停下来,用角顶顶铁丝网,放牛的也不催它,站在旁边等着,等牛顶够了再继续走。
这本来不算什么,但没过几天,营地围栏就出现了好几个新缺口。铁丝网被牛角从底部顶开,木桩被蹭得歪歪斜斜。放牛的一次也没来修过。
到了后来,放牛的干脆不绕路了。他赶着牛群直接从营地中间穿过去——从东面山坡下来,经过帐篷区,绕过燕贺潭,穿过篝火区,从南边树林子旁边出去,上西山吃草。
牛群在营地里大摇大摆地走着,踩翻鹅卵石,踩歪木地台,踩塌排水沟边缘。领头的大黑牛每次都要在燕贺潭边停下来喝几口水,喝完了还甩甩尾巴,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奇子一开始还去理论。后来发现理论没用——放牛的既不回答也不反驳,只用那只睁着的眼睛看着奇子,像是在看一棵会说话的树。等奇子说完了,他继续赶牛上路。第二天照样从营地中间穿过去。
“他又把牛赶进来了。”奇子站在篝火区边上,看着踩翻的鹅卵石被牛蹄子踩进泥里好几块,木地台的边角又被蹭掉了一块漆。“我跟他理论了四次。四次都是我在说,他连嘴都没张过。”
“四次不够。我教了三十年书都没教会他跟我说一句完整的话。”老李把铁锹拄在地上,“你换个法子。他女人上次修围栏留了把钳子,她说以后围栏坏了直接找她。你去找他女人,比找放牛的好使。”
奇子说我不是不想找他女人,我是觉得每次围栏坏了我都得去找一个老太太修围栏,这不太对。老李说放牛的不管、你管不了、他女人愿意管——那就不存在什么对不对的。
当天下午放牛的女人就来了。
和上次一样,牵着那头大黑牛,带着布袋里的钳子和铁丝。她把黑牛拴在木牌楼柱子上,蹲下来修围栏。这次围栏坏了好几处,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把断口全部接上,牛蹄印填平,鹅卵石重新摆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
“下次再坏你直接叫我。不用找放牛的。找也没用。”女人把钳子插回布袋里,“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不知道营地不能进牛。”
奇子说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也没跟他吵。我只是每次说完话他都没反应,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听见了。他听得见。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你。你跟他说话,他脑子里要转很久才能转出意思。等转出意思了,你已经走了。”女人牵着黑牛转身走了。
晚上老李来了,奇子把女人的话转述了一遍。
“放牛的女人说他听得见,只是不知道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