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话他第一次听。他教了三十年书都没教会放牛的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搞明白放牛的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女人比所有人都了解放牛的。她了解的方式不是跟他说话——她了解的方式是替他修围栏。
任老师这段时间也常来。不像放牛的天天穿营地而过,任老师来的节奏比较随意——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连着来好几天,通常是傍晚时分。
他总是从南边树林子里绕出来,拄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站在林子边上往营地里瞅。他瞅的内容很固定:南边那片杨树林。
奇子每次看到他,就朝他挥挥手。任老师有时候点一下头,有时候假装没看见,背着手在林子边缘踱一圈,然后从原路返回。
有一次奇子走到林子边上跟他搭话。任老师正蹲在一棵杨树下面,用木棍拨拉地上的落叶,拨拉几下,露出树根旁边的一丛野蘑菇。
“任老师,您看我这营地——”
“我没看你的营地。我看我的树。”任老师头也不抬,“你那帐篷区有只帐篷离林子太近。客人住那顶帐篷,晚上出来撒尿会踩到我树根。”
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离林子最近的那顶帐篷确实离边界只有几步,但树根在地底下,踩是踩不到的。不过他没有反驳。“那我往后挪一挪。挪个几米够不够?”
任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拨拉落叶:“挪了再说。”
第二天奇子把帐篷挪了。
隔了几天,任老师又来了。
他看到帐篷确实往后挪了,站在林子边上瞅了半天,然后拄着木棍走到控制室门口,对奇子说:“那顶帐篷——挪了之后对着林子。客人坐在帐篷门口能看到林子。林子里的鸟早上叫得早。客人嫌吵。你给他们发耳塞。”奇子说好,我准备几副耳塞放在帐篷里。
任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着芦花鸡走了。奇子发现他每次来都会带一只鸡——不是同一只,有时候是芦花,有时候是黑毛红冠的那只。
他大概是在遛鸡。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天明的羊群刚刚拐过村道消失在土路尽头,放牛的赶着牛群从西山下来穿过营地上山回家,任老师刚在林子里转完一圈准备收工。
奇子和老李坐在控制室门口的台阶上,泡了一壶铁观音。月亮刚从东山头爬上来,银河还没出来,天空是深一块浅一块的靛蓝色。
“营地建完了。经营方案也有了。现在的问题是——放牛的天天把牛赶进营地,围栏三天坏两次。任老师天天来检查树林子,比监理还勤。天明倒是好说话,但他的羊从来不进营地。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奇子用食指敲了三下台阶,“一个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这地方,村里人不来,城里人不知道。你总不能站在村口吆喝——‘拾光谷开业大酬宾,住帐篷送泥鳅炖豆腐’。”
“倒也不是不行。”奇子推了推眼镜,“不过送泥鳅炖豆腐得提前一天去水渠里捕。捕不着就得换菜。”
“换啥?”
“土豆炖豆腐。”
老李说你这菜谱越换越倒退。奇子说不是倒退,是回归本真。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水喝干了一壶又烧一壶。
水渠的水声不急不缓地淌着。不管有没有客人,这个营地存在了。它在这里,在山沟里,在银河下面。
它的存在不需要客人来证明。
但奇子还是想有客人的。
哪怕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