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隐约有人影在闪,耳边传来低语,刚刚苏醒的身体感知迟缓,既无法视物,也无力做动作,尚且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死是活,直到额头上方冒出一声响亮的“喂”,伤者神思一清,突然意识到是谁在与自己说话。
紧接着那声“喂”的主人的脸越来越近,直到与伤者的脸只有不到一寸距离,“嗅嗅”,小狗似地闻了两下。
“植物人啦?”
“植物人”三个字把另一张床上的年轻人吓毁了。
年轻人“咣当”吞下一口凉唾沫,好在身旁女人笑声响起:“小唯唯开玩笑滴~医生已经说可以放心了。”
“那他现在怎么回事?”楚慕唯转头问李美娜和小李,又回过头继续盯着宋聿巍。
“我说你赶快好利索吧,要不是娜娜姐想来看看,我都懒得搭理你,看见你的脸就来气。且不说爷们儿跳海捞你,人家医生啊护士啊麻醉师啊,给你弄了六七个小时,娜娜姐让你抽走一大袋血,还有你的司机,自己都快死了也没把你扔了,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赶紧的,起来!别装死!”
小李情况稍好,现下可以坐起上半身,不过听楚慕唯这么训自己的雇主,心还是突突跳。
“那个……二位,谢谢、谢谢……”小李艰难地向楚慕唯和李美娜分别低了一下头,代表鞠躬。
“都是缘分。”女人交叠着手,笑容婀娜。
“我……”,小李面向楚慕唯:“对不起……”
“用不着。”
楚慕唯背对着小李,过了一会儿,突然抡起胳膊,在小李彻底破碎的表情中将拳头砸向了宋聿巍的脸——在距离仅剩0。0000001毫米时他收住了力道,没有真的把那张脸砸扁。
小李:已吓死。
“不用谢,也不用道歉,你给他干活,做的事当然都算在他头上,当然,他跟我道谢或者道歉我也不稀罕,我看不上。”说着,楚慕唯又虚空往宋聿巍脸上挥了两拳,若不是小李行动不便,可能就要从床上弹起来了。
“不过我料想他根本就不会说‘谢谢’和‘对不起’,长这么大我头一次遇见这么臭屁的人,像不吃五谷杂粮似的,你给他干活肯定受了不少气吧?哼,算他走运,但凡他伤得轻点,我肯定揍他一顿。”
小李听楚慕唯说话,惊恐之余,发现楚慕唯很好玩,表情逐渐放松:“其实聿生他人很、”
“轰————————!”
惊雷平地而起,原来天气预报说雨期漫长,雨就不会轻易地停。
女人起身关掉为了通风打开的窗,下一秒漫天黑云隐住晴空,如注的暴雨倾盆而下,病房一时陷入黑暗。
“啪!”楚慕唯走到门边,按开了顶灯。
小李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楚慕唯不想听,甚至到目前为止,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想知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知道,只要以后和我再没有瓜葛就好。”说罢楚慕唯转身与李美娜一起,离开了这间双人病房。
在少年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宋聿巍平放的左手攥住了一片被单。
等电梯期间,楚慕唯异常沉默。
可能外人以为他是乐于表达的人,然而以他的成长经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听起来是种称赞,实则也是句咒语,在他年纪颇幼的时候便将他锁住,让他的落寞隐秘而难以外释。
他独自为心中徘徊不去的悲愤寻找答案:自己为什么对那个人的言行如此愤怒?为什么陷入困惑?
十六岁的他还处在英雄梦和奋斗心最旺盛的年纪,对诸如“两个世界”、“两种层次”、“壁垒”等的词汇,理解不深,所以他只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闷痛,就好像那人个,以及那个人周遭的社会,与自己,以及自己的周遭的社会之间,有道台阶,这道台阶的落差之大,是每当自己被拽到跟前,都会喘息困难。
于是他给自己建立了一种保护机制:离那人远远的,就像俗话讲的:打不过就跑,不行吗?
并且他不认为他会永远打不过。
“楚慕唯,你行。”
楚慕唯走进电梯间,暗自跟自己宣誓,李美娜这时捏住了他的手臂,问他:“没休息够吧?今儿不去送报纸了,姐去跟他们说,下午再睡一觉。”
“够了够了,姐你知道我,我最不爱闲着了,出去一趟,没准还能找找灵感。”
楚慕唯重新精神过来,对着电梯间反光的内壁整理起发型,表情也从落寞转为昂扬。
“姐让我去送报纸可太好了,我不光送我还能自己看一看,那上面印的东西都可精彩……不对!”他突然语气一转,整张脸像闻了泔水似地扭曲起来。
李美娜低头打量他,大约十秒钟后电梯达到,楚慕唯“铛!”地一声弹出电梯间。
“姐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宋聿巍的病房在向下三层,楚慕唯从步梯跑下去,这一路脚步乒呤乓啷,但也没有他心里战鼓声响:奶奶的,一码归一码,自己差点忘了那家伙还拿两万五千块钱威胁过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