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陆遥成为调查记者。
她跑过工厂,去过山区,写过几篇有影响力的报道。她写农民工的欠薪问题,写留守儿童的午餐,写环境污染下的村庄。她的主管说:“你现在烫了。你的稿子,读者能感觉到你在乎。”
陆遥在乎了。她在乎那些遥远的人,那些和她没有私人关系但值得被看见的人。她采访过一个女工,女工说:“我每天都在数,数我做了多少件,数我赚了多少钱。数着数着,天就黑了。”
陆遥问她:“数着数着,会不会忘记自己?”
女工说:“会。但忘记自己,才能活下去。”
陆遥在回上海的火车上,想起赵迟遇。赵迟遇也数,数步数,数咀嚼次数,数粉笔灰。但赵迟遇没有忘记自己,她用数来确认自己。
“我是零测集,”陆遥在日记里写,“在数学上,零测集是不影响积分的。即使我在,即使我不在,世界的积分结果不变。但赵迟遇说,零测集参与了积分。参与了,就是存在。”
她开始理解赵迟遇的数学语言。拓扑学,集合论,测度论。这些曾经让她头疼的符号,现在变成了隐喻。她写报道时,会用这些隐喻,像用秘密的密码。
“在这个故事里,”她写,“女工是零测集,但零测集定义了边界。没有她们,积分是不完整的。”
主管看不懂,但觉得”有深度”。
赵迟遇在大三时发表了第一篇论文。题目是《论局部紧空间上的测度扩张》,发在一本英文期刊上。陆遥看不懂,但她下载了PDF,存在电脑里。她看着那些符号,像看着赵迟遇的脸。
论文末尾有一个脚注:“此引理inspiredby一位高中同学。她证明了伪命题的不可证性,从而证明了模糊地带的存在。”
陆遥盯着那个脚注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高中同学”是不是她,但她希望是。她希望自己在赵迟遇的数学世界里,留下了一个脚注,即使正文里没有她的名字。
她给赵迟遇发微信:“我看见你的论文了。脚注里的高中同学,是我吗?”
赵迟遇回:“是你。但论文是英文的,脚注被翻译成’afriendroachedmathematicsthroughliterarythinking’。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因为论文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存在。”
“存在就够了吗?”
“存在就够了,”赵迟遇回,“就像香樟树存在,不需要被命名。就像0。618存在,不需要被解释。”
陆遥闭上眼睛。她感觉到,1200公里的距离在缩小,不是物理上的缩小,是拓扑学上的缩小。她们是同胚的,虽然形状不同,但共享同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