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瞬间明白她的话中所指,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书案的另一边,李元芳不知何时已在温碗里热上了酒,又摆上三个酒盏,说道:“此情此景,合该有酒。”
狄公笑道:“你小子,馋这口酒就直说。”
李元芳也笑:“大人有了侄女,府上添丁进口,难道不值得共贺一杯吗?”
狄公看看面前的元芳如燕,略板起脸来:“你俩身上可都有伤。”
如燕往那酒壶边闻了一闻,眼巴巴地望着狄公:“这屠苏酒你们昨天都喝了,我可还没喝呢。”
狄公无奈:“好吧,只许一杯。”
三人举杯饮罢,如燕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拿那酒壶。
狄公忙道:“说好了,就一杯。”
壶中酒却已倒入酒盏,伴随着一声轻笑:“刚才那一杯,是贺如燕有了叔父;现在这一杯,是贺苏显儿有了朋友。”
狄仁杰眉头微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岂有此理。”
“大人!”如燕佯嗔道:“难道显儿不姓狄,就连一杯酒也不配喝吗?”
狄公摇摇头,笑道:“太像狄家的孩子也不好。”手却还是伸向酒壶,为自己和元芳各斟了一盏酒。
三只酒盏又碰在了一处。酒盏放下时,如燕看了看狄公和元芳,目光澄澈:“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能说的,我便说,权当酒钱了。”
李元芳看看大人,又看看如燕,欲言又止。末了还是狄公开了口:“进崇州城的那一天,你真的没有离开元芳身边?”
如燕点点头:“直到我去大帅府报信之前,一直没有。”
李元芳这才抛出一直萦绕于心的疑惑:“所以,泄露我们行踪的,是丘静?”
“不,是我。”
见一老一少都对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如燕便解释道:“大姐经营崇州多年,训练过一批信鸽,崇州几个客栈和较大的酒楼食肆门外,皆有鸟食供养这些鸽子。于是我和大姐约定,在哪处落脚,就将哪处的鸽子毒死。”
狄仁杰恍然大悟:“所以,肖清芳只要查看哪只鸽子没有飞回,便可判断你们的落脚之处。”
如燕点点头:“不错。那日在客栈门口,店小二见楷固兄长得不像汉人,便多盘问了几句,楷固兄差点没和他打起来。当时李将军忙着拉架,我就顺手把毒粉撒到门边鸽子的食盘里。所以,我真的没有离开李将军身边。”
李元芳突然想到了什么:“难怪,我当时就觉得你掏饼给那小乞丐的动作,有些古怪。”
如燕点点头:“那时我右手沾了毒粉,只能换一只手。”
狄仁杰点头叹道:“原来如此。”又看了看李元芳,面露愧色:“对不起,元芳,我实不该以好事之心,误会你至今。”
李元芳无奈:“也怪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向您解释。”
只见如燕眼波流转,低头看看酒盏,又抬头望向李元芳:“话既说到这里,我也想问问李将军,为什么昏迷之前要和大人说那样一句话?”
李元芳垂下眼眸,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真的以为你不是贼。我想我死了倒不要紧,可不能让无辜之人,背负我的性命。”
如燕一脸震惊:“可你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假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不像。”李元芳脸色微红,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尤其是东柳林镇那夜之后,我实在无法想象,像你这样一个…怎么会是一个贼?”
“因为那时候,我也不想当贼了。”如燕低下头,目光只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不停捻着酒盏,深呼了一口气,方道:“那两个女孩子,是我的手下,其他人,是去杀她们的。她们的命,是用来让你和狄大人相信,那些塘报,是真的。”而后抬眼望望狄公,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姑娘说罢,转过脸去,以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啜泣起来。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她回过头,只见一方帕子已递到了她面前。
待她用那帕子擦干眼泪,只听帕子的主人沉声道:“肖清芳豺狼之性,不知手里害死了多少人,你又何必再为她卖命?”
谁想小姑娘虽是泪痕未干,却毫不迟疑地送了他一个大白眼:“武则天害死的人难道少了?你不一样在为她卖命。”
一句话把李元芳噎得哑口无言,倒是狄公笑着回了句:“老夫惭愧。”
小姑娘立刻乖顺下来:“是我失言了,大人莫怪。”
一时间三人皆沉寂下来。狄公思绪漫开,目光在面前二人身上逡巡一番,终于落在如燕身上:“记得元芳醒来之后,曾经对我说,他猜想你是个跑马帮或是混戏班的姑娘,机缘巧合之下,捡到了那封信,便冒名混进我府上骗吃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