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惊讶地看着李元芳,只见他尴尬道:“大人莫要取笑卑职了。”
狄公脸上却并无调侃之意,接着说道:“元芳那时还说,待崇州之事了结,要在洛阳的马帮或是戏班之中,给你谋个营生,从此以后,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李元芳面上一红,直想向狄公求饶,却听狄公正色道:“如燕,今日我要问你一句,倘若真有这样的日子,你想过吗?”
如燕愣了片刻,而后惨然一笑:“我哪有,那种命啊。”
“你的命,如今在你自己手里。”狄公认真地看着如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只是,不要辜负你自己。”
如燕低头想了想说:“我想睡觉。”
狄公带着元芳如燕走出书房,一路见到八位军头都在值守,便一一道了辛苦。他们见了如燕,也并无异色,只道侄小姐吉祥。待三人进了东跨院,狄公便说:“元芳,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一切如常便好。”
李元芳暗忖,此事多半是张环的安排,嘴上却说:“只怕有猫夜来跳上屋顶,踩坏了您的瓦片,还是小心些好。”
身后的如燕听得此言,皱了皱眉,将未伤的那只手作猫爪状,朝李元芳的背心,虚抓了一抓。
二人将如燕送至卧房前,狄仁杰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递给如燕,笑道:“压祟钱。”
如燕接过铜板,哭笑不得:“不是亲生的,就这般抠门吗?”
“这是元芳昨日包进饺子里的钱,被我吃着了。你若嫌少,就还与老夫吧。”狄公说着,作势要把铜板拿回,如燕立刻牢牢握住:“不嫌少,不嫌少!”
“好了,好了,你也折腾了一夜。”狄公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赶紧回屋歇息吧,做个好梦。”
狄仁杰回到书房,身后的李元芳把门一关,便问道:“大人莫非当真想要放虎归山?”
“不然呢?”狄仁杰笑道:“日久天长地养着她,天天听她和你斗嘴吗?”
“大人…”李元芳无奈。
“这丫头的嘴,硬撬是撬不开的,倒不如,顺其自然。”
“她若真能过安生日子,倒也罢了。”李元芳叹道:“怕就怕她到了江湖上,纠集人马,再生事端。”
“那也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狄公一笑:“好了,莫再多想了,你也回屋去,好好睡一觉吧。”
黑甜一觉。
如燕醒来时,帐外已是一片昏暗,不知时辰几何。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久到她几乎以为那种浅薄的、惊恐的睡眠,才是睡眠的唯一形态。此时她陷在软和的被褥中,除了肩上还在疼之外,整个人都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展开来。
真想一直一直这样睡下去,把杀戮和搏命,把抉择与恐惧,都隔离在这床帐之外。
但门外很快传来了敲门声,而后是柳婶的声音:“侄小姐?”
“柳婶,我醒了。”
屋内的灯烛点亮,柳婶将两套衣裳和一方首饰盒放在桌上,笑道:“老爷说,新年穿新衣。”
如燕细看时,只见那衣裳一套是浅青的圆领袍,另加两幅幞头;一套是粉紫的绵袄绵裙,另加一件缃色披袄。她心中暗自感念阁老周到,又打开那首饰盒,里面几样金银首饰且不论,两支春幡实是新巧别致。
柳婶见这位侄小姐将两支春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便笑道:“这是我姑娘做的,我想年轻姑娘大概喜欢这样的,便自作主张拿了两个来,小姐别嫌弃。”
“这样好看,怎么还能嫌弃呢?”如燕赞叹道:“柳婶,你家姑娘手真巧!”
说笑间,柳婶已为她查看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道:“老爷说,小姐若是醒了,便去他那里吃饭。今日家里有客,都是好菜。”
“好好好,麻烦柳婶替我换身衣裳。”
“这身吧,这身配春幡更好看!”
“哎呀,头上乱糟糟的,还要有劳柳婶给我戴个幞头。”
与那位身着青袍、头戴幞头的小姑娘一起出现在狄公书房里的,还有一声脆生生的“叔父”。
狄公听得这声音,便笑道:“如燕啊,醒来了?”
方桌前的客人听见“如燕”二字,转过头去看她,于是如燕眼前出现了一张刀疤脸——是王孝杰!
再一看,坐在王孝杰身边,一脸和气的,是李元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