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闻言一愣。她并非第一次知道石河川的故事,也不是第一次从李元芳口中听到这段伤痛。可这一次,她的心,沉沉地坠得厉害。
却听李元芳又道:“可我想着,我这一辈子,不该只停在石河川。孝杰兄,你这一辈子,也不该只停在东硖石谷。”
王孝杰听了他这番话,心中似有所感。又看看对面的如燕,勉强笑道:“咱们净聊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把小姑娘吓得菜也不敢吃了。”
李元芳看一眼如燕,见她神色沉郁,便只说:“你且吃你的。多吃些,伤好得快。”
不多时阁老归来,说是皇帝见他身体无碍,心下安定,君臣互祝了新春,闲谈了一番便放他回府。四人分食了御赐的点心等物,李元芳约束孝杰和如燕不可再饮。阁老看着桌上的酒壶酒盏,只微微一笑,倒也不再深究。
席罢,阁老欲留王孝杰在府中过夜,孝杰只说“不便叨扰”,执意归家。阁老见他也不甚醉,便也不强留他,只命跟着的人多加留心。
送了王孝杰,如燕也回了东跨院,准备解衣歇下。可刚解下青袍上的春幡,她便看着那春幡发怔——他们的耶娘妻儿,要如何过这个年?
正想着,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想是柳婶见她屋里亮了灯,便要来帮她更衣。她勉强打起精神,打开房门,却是李元芳端着药铫子,站在门外。
两碗药放在桌上。桌边的李元芳面色平静:“这是我一直在喝的药,补气固元,于伤者最益。大人特令我多煎一副给你。”
如燕眼中露出几分感动:“多谢大人,有劳李将军。”
李元芳指指她面前的那碗:“不烫了,喝吧,一起。”
如燕端起药碗:“以药代酒,敬李将军。”
李元芳端起碗,轻轻笑了笑,听她接着说:“敬你活着,敬我活着。”
李元芳收了笑,点点头,仰头喝尽。
放下药碗时,只见小姑娘把脸皱成一团,牙关里勉强吐出几个字:“这活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李元芳刚想笑,又沉下脸来:“这滋味,我从崇州到洛阳,天天都在受。”
小姑娘眼中瞬间翻出警惕:“李将军这是向我讨债来了?”
李元芳摇摇头:“只是想着,在所有被蛇灵所害的人中,也不知有几人能有我这般运气,还能尝一尝这苦药的滋味。”
一把柳叶刀拍在他的面前。李元芳一愣,只见刀的主人眸闪寒星,冷冷说道:“将军若要报仇,只管一刀砍了我,砍这儿,还是砍这儿,悉听尊便。哦对了,我害你中了七箭,你是不是觉得一刀砍死我不划算?那就七刀,不能再多了。”
李元芳垂下眼眸:“你知道,我不愿对女人下手。”
姑娘脸上漾出一抹轻浅的笑意:“那敢情好!李将军真真君子!要是哪天你再见着我大姐,你可千万记得这句话。”
李元芳一愣,一时竟无言以对。
姑娘见他不语,那话掷得又快又刚硬:“我和你之间的帐,我们俩来算,要杀要剐,我都随便。但你想让我用蛇灵来还债,不好意思,天下没有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
李元芳看着眼前的姑娘,只觉得这副皮囊里,长出了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人。他长叹一声:“我以为你,良知未泯。”
“那你可看错我了,肖清芳养出来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肖清芳。我呀,就是个贼,鸡鸣狗盗坑蒙拐骗,那才是我的当行本色。怎么,我偶尔当回好人,你就想押着我当一辈子好人呀?登鼻子上脸!”
李元芳被她这一通噼里啪啦震得无招可出,只得叹道:“怎么我说一句话,你便有三句话等着我?”
“刀没你快,嘴还能没你快?你回去跟我那叔父说,论打架他不行,赌口齿你不行。这劝降的事,让他自己来。”
李元芳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只是这安静并未存在很久,狄春便来报:“老爷请小姐到书房一趟,有两句话要同小姐说。”
青袍姑娘很快再次出现在书房里,口中甩出一句:“咦,李将军的状,这么快就告完啦?”
狄仁杰看看立于身旁的元芳,笑道:“元芳并没告状,只说了四个字:卑职嘴笨。”
小姑娘笑了起来,又问道:“不知阁老有何示下?”
“今日皇帝召我进宫,便是为商议这蛇灵之事。”狄仁杰从容开口。见小姑娘目光变得锐利,又道:“你放心,崇州案结时不曾说的,今日我也并未说起。只是,万余兵士的死,皇帝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此案若不在我手里办,也有得是人想要办,比如,梁王。”
小姑娘闻言一愣。站在她身侧的李元芳,只觉得她略微挺了挺后背,眼中闪过出一种他无法看懂的目光,而后很快恢复如常,对着面前的老者说道:“我明白了,多谢大人。”
如燕问明了阁老没有其他吩咐之后,便很快告退。狄公看着那身青袍消失于夜色之中,轻轻叹了句:“这一年,才刚起了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