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怎么能坐在一处吃饭?
李元芳如果连这都能原谅的话,那应该也不会想杀我吧?
正想着,只听王孝杰爽朗地说:“这就是如燕小姐吧?我听楷固兄弟说起过你,他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楷固…兄弟?
所以你们男人之间的恩怨,最后都能称兄道弟一笑了之,只剩我一个站在那晚的崇关客栈做罪人吗?
狄仁杰见如燕愣在那里,连忙说道:“如燕,这是右威卫的王孝杰王将军,我之前同你说起过的。”
小姑娘迅速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对着王孝杰一拱手:“见过王将军。”
四人入了座,狄公笑道:“你们三个都有伤,这五辛盘乃是发物,就别吃了,酒也免了。”
王孝杰疑惑道:“我们当兵的,枪林箭雨的也就罢了,怎么狄小姐也挂了彩?”
“帮叔父查案子,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如燕礼貌一笑,又问道:“王将军这伤,可是在崇州受的?”
狄仁杰向如燕投去一个略带警惕的眼神,却听王孝杰大咧咧地说:“可不是嘛!想当日我在崇州剿匪,那匪人的羽箭朝我这儿就飞来了,只比我心口偏出一分!”说着,指了指左胸心脏的位置。
如燕眼中露出几分遗憾,嘴里却说:“真是九死一生啊!”
王孝杰笑道:“不过,受这一回伤,倒换来了楷固这个生死之交,这一箭挨得值!”
如燕点了点头,心想,大约楷固兄见他这般拼命,也不好再计前嫌了。
一时间大家开了席,席间虽无五辛盘,却有几样年糕,并羊汤等菜。王孝杰赞了一回厨娘手艺,又细问狄公近来身体如何,听闻狄公病已渐愈,心中喜悦。正欲与狄公商议些军中事务,却听得狄春来报:“老爷,宫中派了内侍过来,说是又给老爷赏了东西。”
狄仁杰放下筷子:“我这就去。”
待狄公的脚步声远去,便见如燕眼珠一转:“二位将军,来点酒?”
狄阁老行至前厅,只见上官婉儿端立厅上,身后跟着几个小宫人,捧着几样吃食,几味药材,一领大氅。待婉儿将东西一一赐下,阁老谢了恩之后,又悄悄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上官女使亲临寒舍,怕不是只为赏老夫这些东西吧?”
婉儿微微一笑:“怎么,陛下如此厚恩,不值得婢子跑这一趟吗?”
狄仁杰笑道:“灯节未至,女使就不要和老夫打这哑谜了。”
婉儿收了笑容,低声道:“说与阁老倒也无妨,只是此事万勿声张。今日朝会之后,陛下回寝宫歇下,至黄昏时,忽从梦中惊醒,神思恍惚。婢子问时,陛下只说,梦中听闻阁老在朝堂之上咳嗽不止,定睛望去,却不见阁老身影,玉阶之下,竟是空无一人。”
狄仁杰闻言一惊,复又叹道:“这都是陛下忧心国事所致。”
婉儿叹道:“甫交新岁,便有此梦,实在令陛下悬心。婢子此行,便是为陛下讨个心安。”
“明白了。”狄公笑道:“老夫这就入宫谢恩。”
婉儿点点头:“如此更妥。”
狄仁杰转头命狄春备轿,又唤来狄福:“跟元芳说,我要进宫一趟,让他们自己先吃,不必等我。”
书房内的方桌前,王孝杰举着酒盏,待要再斟时,却听元芳劝道:“孝杰兄,酒已多了。”
王孝杰望着酒盏,叹道:“元芳兄弟,你就让我尽兴一回吧。”
李元芳皱眉道:“我听闻,陛下年后还要重建右威卫,孝杰兄可千万保重身体才是。”
“是啊,是啊,重建右威卫,那募兵的告示,我都贴出去了,”王孝杰说着,突然红了眼眶:“可我这几日走洛阳城里,心里老是想着,东硖石谷,那些人的耶娘妻儿,要怎么过这个年啊!他们当初是意气风发出的洛阳城,可如今…我、我这个败军之将,现在又要再叫洛阳人的儿子去当兵…”
王孝杰一面说,一面不住往嘴里灌酒。李元芳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劝。如燕原是趁二人不留意,偷偷喝上几盏,此时也停杯不饮,只静静坐在一旁。
看那酒意已上了王孝杰的脸,元芳终是忍不住按住他的酒盏:“孝杰兄,再喝心口可要痛了。”
“痛死我倒罢了!”王孝杰苦笑道:“元芳兄弟,莫怪我大过年的说话不吉利,我有时候想想,倒不如死在崇州算了。”
李元芳沉吟片刻,目光沉了下来:“那日孝杰兄从契丹大营回来,未披战甲便上阵杀敌,可是存了此念?”
王孝杰低头不言。
李元芳心中了然,缓缓开口道:“那一年,石河川,使团护卫队,一百二十人。比不得孝杰兄的千军万马,却也是元芳多年同袍。还有那始毕可汗,就死在我面前。那时候,我也宁愿自己就死在大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