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转身重新倚回栏杆,望着天边的月亮,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是新来的?我之前没见过你。”
“晚生三日前刚到。”
“难怪。”女子顿了顿,“我叫辰澜。沈家的客卿。”
“客卿?”李慕白有些意外。他以为她是沈家的女眷,或是哪个姬妾。
“怎么,不像?”辰澜侧头看他,眼里又有了那种促狭的笑意。
“不……只是客卿多为饱学之士或武艺高强之人,姑娘……”
“你是说,我不像饱学之士,也不像武艺高强之人?”辰澜接过话头,语气不恼,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李慕白连忙拱手:“晚生绝无此意。”
“行了行了,”辰澜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你们这些读书人,动不动就‘晚生’‘绝无此意’,累不累?”
她伸了个懒腰,纱裙顺着身体滑出流畅的曲线,月光勾勒出腰肢纤细、胸脯饱满的轮廓。李慕白连忙移开视线,耳根烧得厉害。
辰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李慕白,”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夜风,“你教完书,若是无聊,可以来这里坐坐。这亭子,我不收租。”
说完,她转身往凉亭另一侧走去,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月光追着她的背影,纱裙飘动,像一只黑色的蝶,转瞬消失在花木深处。
李慕白站在原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
他低头看见石板上有一串浅浅的湿脚印——她刚从池塘边走过来,脚底还沾着水。
他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之后几日,李慕白总会在夜里去那座凉亭。
不是刻意,只是教完书回房的路上,脚步会不自觉地拐个弯。有时候辰澜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她多半倚着栏杆,手里捏着一壶酒,也不喝,就那么晃着,看月亮。
“你又来了。”她每次看见他,都是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李慕白会拱手行礼,然后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起初他们的话不多。
辰澜问他读过什么书,喜欢哪个古人,对时局有什么看法。
李慕白一一作答,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只懂风月的女子,对诗书的见解竟不亚于他,甚至有些角度是他从未想过的。
“你读过《庄子》?”有一夜他忍不住问。
“读过一点。”辰澜晃着酒壶,“不过我不喜欢。”
“为何?”
“庄子讲逍遥,讲无待,可他自己不还是写了书、留了名?真逍遥的人,连‘逍遥’二字都不会提。”
李慕白怔了怔,随即笑了:“姑娘这话,倒是比许多注疏家都痛快。”
辰澜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那夜月色很好,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不似平日那般带着促狭和妩媚,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