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
"大才舒坦。"她得意地拍了拍那根主梁,"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灵感,你看到没?原来的设计太保守了,现在的设计才是真正的——嗯——床。"
我无言以对,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接下来是漫长而折磨的精细活——削竹片做床板、打竹钉固定、调整每一根横梁的位置。
八尺宽的床,光是床板就得铺好几十根竹片。
我闷头削竹钉,削完一个递一个,姑姑接过去用木槌敲进榫眼里,院子里只剩下哐哐哐的敲击声和我偶尔肚子饿的配乐。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晚霞烧尽了最后一丝橙红,换成了一片幽蓝加一抹金星。
姑姑点了油灯放在石桌上,灯火在夜风里晃,但她手里的活没停过。
"好了!"她终于把最后一根加固竹条敲进床尾,站起来拍了拍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叉着腰俯视地上的巨床——晚霞落尽后的微光里,那张八尺宽的大床平躺在院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竹片编成的床板密不透风,四条粗壮的玉相竹腿稳稳地扎在青石板上,床尾还多了一根雕花横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雕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和几片云。
雕工不敢恭维,但能看出来她在上面花了好一会儿。
"大不大?"
"大。"
"好不好看?"
"……还行。"
"还行?"姑姑拍了一圈床沿,像是拍自己的孩子,"这是十年来我做的最满意的东西,你看这竹片的排列——均匀。你看这榫卯——严丝合缝。你看这——"她顿住了,好像在想还有什么角度没有夸过。
"可以吃饭了吗?"
"急什么,你过来摸摸这床沿,光滑不?我跟你说,我刨了六遍——"
"姑姑,我饿了。"
"好吧。"她终于从她的杰作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那副虚脱的表情让她良心发现了,然后她轻松地把那张巨床从地上举了起来。
不是抬,是举,八尺宽的大床,好几十根玉相竹,光几根竹子就够我扛得半死不活,加上竹钉和加固层——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她双手托着床底,像托一床棉被一样举过头顶,趿拉着布鞋往她的卧房走去。
她走路的姿态和举着一百多斤的床完全不搭——晃晃悠悠的,懒洋洋的,像是在散步。
嘴里甚至还在哼那首调子跑得七荤八素的小曲,床在她头顶上纹丝不动。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扛着床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不对,是撞在卧房门口。
咚。
一声闷响。
床沿磕在了门框上。
姑姑往后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尝试——床斜着进去,先是一角过了门框,然后是另一角——卡住了。
八尺宽的床在三尺宽的门框面前,就像一个胖子试图侧身挤进一扇窄门,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是徒劳。
"嗯?"
姑姑把床退出来,换了个方向,从对角线的角度再来一次。
床板退出门框外,她偏了一下,床沿斜着往里塞了一截,然后床腿又卡在另一头的门槛上。
咚。
又撞上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里面开始滋生一种不太妙的情绪,不信邪地把床放下来,站在门口,看看门框,又看看床。
门框大约三尺宽,床大约八尺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