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比初冬更凌厉,裹着枯枝碎叶一路敲打窗棂,天色总像是蒙着一层灰翳,白昼也一日短过一日。一月末的阳光寡淡地漫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开一片冷白。门外那排桦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向天空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连日的低温让日光也显得绵软无力,整个校园浸在一片清寂的冬意里。临近期末,教学节奏慢了下来,办公室里的闲谈反倒多了。流言便借着这点松弛,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许舒是在食堂中偶然听到的。
对方随口打趣,说前段时间聚餐,徐舟酒后提起新人柳欣颜,言语宽松暧昧,引得一桌人起哄,慢慢就传出了版本——柳欣颜对徐舟有意,两人私下氛围不一般。
旁人听得热闹,只当是年轻人的情愫趣事,听过就笑,唯独许舒听完后,心底悄然沉了一块。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碰见从洗手间出来的柳欣颜,朝她招招手。
“学妹,你待会有课吗?”
柳欣颜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里没人,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没有,怎么了?”柳欣颜问。
许舒看着她,略一迟疑,才说:“我中午在食堂听见一件事儿,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们去操场边走边聊。”
柳欣颜心里轻轻一跳,面上还镇定着:“什么事?”
“我在隔壁桌听李老师和小王聊天,”许舒顿了顿,“她们在说……徐老师。”
“徐老师怎么了?”
“说他秋天就办完了离婚。”许舒注视着她,“李老师还说,听说他又有人了,指的就是新来的柳欣颜老师。”
望着柳欣颜清澈而单纯的眼神,许舒便知道她对此一无所知。放轻声音,将听来的话转述一遍:“外面传,上次聚餐徐舟酒后提起你,大家起哄,现在都说,是你对他有意思,你们私下关系不一般。”
“怎么会这么传……”柳欣颜声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我和徐老师除了工作,从来没有私下接触,微信都很少聊,更不可能有别的心思。”
“嗯,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许舒说,“这事儿传得挺快,我怕你蒙在鼓里。”
柳欣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许舒说,“虽说他是你师父,真要有点什么,我还看不出来?”
柳欣颜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只是问过他几次问题。”柳欣颜低声说,“刚来的时候不熟,问过打印室怎么走、食堂几点人少。后来熟了,偶尔聊两句,也都是学生、作业。仅此而已。”
“我信你。”许舒说,“可问题是,这话从徐老师自己嘴里出来,别人就信了。”
柳欣颜没有再说话。她想起这几个月去请教时见过的那张桌子、那本教材,看了近五个月,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如今想来,却仿佛一切都变了味道。
“谢谢学姐告诉我。”她说。
许舒拍拍她的胳膊:“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事随时找我。”
待柳欣颜心绪缓和后两人才转身往办公室走。推门进去时,徐舟已经到了,正坐在位子上。他手里捏着一份教研表格,像是随意走动,目光却落在柳欣颜身上,语气熟稔地开口:“柳老师,上次你说备课资料有问题,我没找到,刚好你在,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柳欣颜的身体已先一步生出本能的抵触。
方才压下的慌乱、委屈与被议论的难堪,在这一刻一并翻涌上来。所有流言的源头皆在他——是他醉酒后提起她,不论有意无意,终是引来满堂起哄,让她平白背负一身闲话。
她知道整场流言的源头本就是徐舟刻意借聚餐反复提及自己,主动引来旁人起哄,如今若无其事上前搭话,只会坐实外界的揣测。一想到眼前这人的刻意之举,会不断加深旁人的误会,甚至让许舒看在眼里、暗自多想,心底刚压下去的难堪再度翻涌上来。
她不喜与人发生正面冲突,可此刻实在不愿和对方产生任何多余交集,更不想给自己本就不清白的处境再添佐证。
没有抬头,没有接话,甚至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柳欣颜在徐舟话音未落之际,直接侧身避开,低声对身旁的许匆匆说了一句:“学姐,我回家了。”
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躁,是她从未有过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