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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的选择(第2页)

怀瑾听懂了。

这不是一个"好位置",这是一个棋子。知微是棋子。不是不好的位置,是不需要问知微想不想要的位置。

"你不想去?"怀瑾问。

知微终于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然后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上。松和握之间,掌心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怀瑾,"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还没想好。"

他说的是"还没想好",不是"不想",不是"想",是"还没想好"。怀瑾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知微从来不说"没想好",他永远是想好了才开口,没想好的东西他会一直放在心里琢磨,直到琢磨透了才说。

今天他说"还没想好",意思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想。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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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知微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照常上课,国子学正在讲《春秋左传》,博士讲"郑伯克段于鄢",他记了笔记,字迹一如往常地工整。下课后照常帮长风整理训练计划,长风武举初选过了之后,三个人继续帮他准备秋季的终试,知微负责分析往年的终试数据。晚上照常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拿着针线,不知道在缝什么。

但怀瑾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知微上课记笔记的时候,有一段写错了。他把"遂寘姜氏于城颍"的"颍"字写成了"颖"。这是低级错误,知微从来不犯低级错误。他发现之后没有划掉重写,而是用笔在那个错误上涂了一个墨团。那墨团很小,但很黑,说明他涂墨团的时候用力很大。

第二件事:知微帮长风整理训练计划的时候,有一页纸的统计数字算错了。长风发现的,"知微,你说我马射平均命中率是六成五,但我自己算了算是七成,你看这页,十次训练,七十箭中四十九箭,应该是七成。"知微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算了一遍,然后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我算错了"。

长风看了他一眼。长风不善于察言观色,但他善于发现"不对劲"。因为长风对"正常"的理解很朴素,一个人平时是什么样,现在不一样了,就是不对劲。知微平时不会算错数字,现在算错了,就是不对劲。

"你昨晚没睡好?"长风问,嗓门依旧很大,但在"你"字上放轻了一点,这是长风关心人的方式。

"还好。"知微说。

"还好"不是"好",也不是"不好"。长风听得懂,他自己经常用这个词来挡关心。

第三件事:知微做手工的时间突然变多了。

平时他做手工的时间是固定的,晚饭后到熄灯前的一个时辰(两个小时)。但这两天,他把早上的时间也拿来做了。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别的学生要么晨读要么发呆,知微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小物件,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削。还有午休的时候,别人午睡,知微也坐在床沿上,缝什么东西。

怀瑾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几眼,知微在做一个很小的木制结构,像是某种可以折叠的机关。他的手指很稳,刀工精准,木屑落在膝盖上铺着的一块旧布上,一片一片像细小的雪花。但他削木头的力度比平时大,刀锋切入木料的动作不是流畅的"推",是带着一点急的"刮"。

他在解压。做手工是知微的方式,当他想不明白事情的时候,他就做东西。手指的精确运动能帮他把乱糟糟的思绪理成一条线。

但这一次,他做好了三个东西,还没有停。

怀瑾在第三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典籍厅找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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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果然在典籍厅。这不用猜,不在斋舍的时候,明远就在典籍厅;不在典籍厅的时候,明远在去典籍厅的路上。

怀瑾推门进去,带起一阵穿堂风。明远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靠窗的那个位置,窗台上的油灯把他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清晰,眉骨的弧度像一个锐角三角形。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唐六典》和几页写满了批注的稿纸。

"别告诉我你在查终试考官。"怀瑾走过去。

"终试考官还没公布。"明远头也没抬,"我在查往年的武举终试题型,天宝二年和三年的都有,但天宝元年的资料不全。"

"先别查了。"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是怀瑾的习惯动作,他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头的时便会敲桌面,敲的频率跟他的思考速度成正比,敲得越快说明他越急。"知微出事了。"

明远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他。明远转头的速度不快,不是那种"什么?"的急转,是一种很稳的、有分量的转。他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透,浅色的瞳仁像两块不太厚的冰,你知道冰底下有东西,但你得仔细看才看得清。

怀瑾把那封信的事说了一遍。

明远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支笔在桌面上竖起来,用指尖轻轻一压,笔倒了。他捡起来,又竖起来,又压,倒了。重复了三次,然后他开口了。

"知微说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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