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怎么了?"
"你的护指,"知微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长风。是一副新护指,比考试时那副还要精致。牛皮内衬换成了更软的小羊皮,外层加了一层薄铜片保护关节,拇指扣的位置加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那是根据长风考试那天握弓的痕迹做的定制调整。
"考试那副有点磨手,我重新做了一副。"知微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长风接过护指,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护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点,不是生气的青筋,是把什么情绪攥住了不让它跑出来的青筋。
"你这个人,"长风说,声音粗得像砂纸,"你帮人帮到这个份上,自己却不敢说一个不字,你让帮你的人怎么办?"
这句话把知微的眼泪逼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知微不会嚎啕大哭。是一滴眼泪从右边眼睛滑下来,很快,不到两息就从脸颊淌到了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的动作很快,像是想把眼泪赶回去。但来不及了。
"我写。"知微说,声音是哑的,但很稳。"我给父亲写信。跟他说,我不要那个位置。"
"不是不要。"怀瑾纠正他,语气很轻,像在帮他把话捋直。"是你有更想做的事。"
"对。"知微重复了一遍,这次底气足了一点,"我有更想做的事。"
"什么事?"长风问。
"做一个匠人。"知微说。
这四个字从知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音量不大,但有一股力量,不是胳膊和肩膀的力量,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把一根在心里长了三年的藤蔓从喉咙里拔出来的力量。知微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事叫过"匠人",他以前说自己的手工都是"随便做的"、"不算什么"、"没有专业师傅教过所以比较粗"。但这次他没加任何修饰词。他把那四个字放在台面上,不遮不挡。
明远第一个点头。长风第二个。怀瑾第三个,但怀瑾点头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好看,不是得意不是调皮,是纯粹的"你终于说出来了"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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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的事定在第二天晚上。
怀瑾把他的小油灯贡献出来了,他自己不用,坐在旁边摸黑也能陪。知微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手里握着笔。
斋舍很安静。长风和明远都还没回来,长风还在禁苑练马射,明远又去了典籍厅。知微偶尔会觉得,人多的时候他不会紧张,人少的时候他会,因为人多的时候他只需要照顾别人的感受,不用管自己。但人少的时候,照顾别人的机制自动关闭,自己就暴露出来了。
怀瑾在旁边坐着,没说话。怀瑾难得安静,不是假装的安静,是那种"你需要安静我就给你安静"的安静。他靠在床沿上,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石子在指尖转。他的手指很灵活,石子在他指间从上转到下,从左转到右,转了三圈都不掉。
知微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了。
第一行:"父亲大人膝下。"
写完之后他又停了。笔尖微微颤了一下,知微的手从来不颤,做手工的时候他的手稳到能在一粒米上刻字。但写信的时候,手颤了。
怀瑾看到了那个"颤"。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石子放在了桌上,发出很小的"嗒"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刚好打断了知微那个"颤"的节奏,知微深吸一口气,手稳了。
第二行:"儿知微百拜。"
第三行他开始写正文。写得很慢,比平时写笔记慢了两倍。每个字都在纸上停一停才往下走,像是在走一条很窄的桥,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桥面是不是实的。
怀瑾侧头看了一眼,没看内容,只看知微的脸。知微低着头,侧脸在灯光里很安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一绺,遮住了他左眼的眼角。他的睫毛在灯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随着眨眼的节奏微微颤动。他的嘴唇抿着,不是三种"抿嘴"里的任何一种,是一种新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给即将写下的字让路。
写了大约一刻钟。知微停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拿着信站起来,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怀瑾。"他忽然开口。
"嗯?"
"你帮我看看。"
怀瑾愣了一下。知微从不给人看没写完的东西,他连做好一把折叠弓都不会在完成之前给别人看,更别说一封信。这是知微第一次在一样东西还在"草稿"阶段就让别人看。
怀瑾站起来走到窗边,接过信。他借着月光和身后油灯的余光读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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