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膝下:
儿知微百拜。
七月家书收悉。父亲为儿谋职陇右,用心良苦,儿铭感于心。
然儿思之再三,有一事不得不禀。
儿在国子监三年,课业之余,所习者非独经义策论。儿好制器,弓可折叠、锁可三重、桌可收合,儿皆试为之。虽不敢言精,然以此为乐,以此为志。
陇右录事之位,仕途正途,常人求之不得。儿亦知此乃家族布局之重,不敢轻视。然儿之所长不在文书案牍,而在刀锉绳墨之间。若强儿以不擅之事,非儿之福,亦非谢家之用也。
儿素知此说不合常理。嫡次子不走门荫而入匠作,世人所笑。然儿在国子监三年,见过四个嫡次子各自选了四条不同的路,有人科举,有人武举,有人还在摸索,有人做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他们不曾因"嫡次子"三个字而困住自己,儿亦不愿。
儿非不知责。谢家之重,儿不敢忘。唯愿以儿之所长,尽儿之所能,而非以儿之所短,填一空缺。
长安有少府,掌百工技巧。儿意欲试之,非弃谢家于不顾,乃求一途于己身。若试而不成,再听父亲安排,儿绝不食言。
儿知此信必令父亲失望。然儿思量日久,若不言明而勉强赴任,非但误儿一生,亦必贻误谢家之事。故斗胆直陈,望父亲谅之。
儿在国子监一切安好。天气炎热,盼父亲保重身体。
儿知微再拜。
天宝四载七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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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看完,把信还给知微。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在找一句最好的。
"你写的很好。"他说。
"有没有写错的地方?"知微问,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紧张。
"没有。每一个字都对。"怀瑾说,"但有一个地方,"
知微看着他。
"你说四个嫡次子各自选了四条不同的路,我们三个的路是我们自己选的,但你的路是你替所有人走完之后才替自己走的。所以你比我们都难。"怀瑾说,"但你都走出来了。"
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月光在信纸上画画,风从窗户吹进来,纸边微微翘了翘,月光也跟着跳了一下。
"你觉得……"知微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会怎么回?"
"不知道。"怀瑾说,坦诚得不像他,怀瑾平时会说"肯定没问题",但这次他说了实话。"但不管他怎么回,你信已经写了。你写了就是你选的。你选了就是你的。"
"你选了就是你的",怀瑾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句话。但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说得对。这三年,明远选择了科举撑家,长风选择了武举巡防,怀瑾也选择了科举入朝。每个人做出选择的那一刻,那个选择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不管后来成不成,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人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去寄信。"怀瑾伸出手。
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信递给怀瑾。信在指尖交接的时候,知微的手指碰了怀瑾的手一下,他的手很凉。七月的夜晚,他的手凉得不像夏天。
"你手怎么这么凉?"怀瑾问。
"紧张。"知微说了实话。
怀瑾笑了一下,拍了拍知微的肩膀,力道不重,刚好能传递"我在"的感觉。
"紧张才对。不紧张就不是你自己的事了。"
怀瑾拿着知微的信走到国子监的邮架前。夜色很浓,邮架旁边的灯笼已经灭了,但月光足够让他看清架子上每个格子的编号。他把信放进写有"谢"字标签的格子里,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息,然后推了进去。
远处传来长安城的暮鼓声。宵禁了。但信已经寄出去了,信不在乎宵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