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信的十天,是知微在国子监三年里最安静的十天。
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他在课堂还是会回答博士的提问,在饭桌上还是会提醒长风别把酱汁滴到衣服上,在斋舍里还是会安安静静地做他的手工。但他的安静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等待的安静。
就像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叶子不动,但你感觉底下有暗流。
怀瑾用了一种很"怀瑾"的方式来陪这十天。
他没有每天问知微"信回了没有",也没有用那种"会好的"的通用安慰语。他做的事情很简单,每天都故意创造一起待在斋舍里的时间。
有时候是午后,外面太阳太大了回斋舍躲太阳;有时候是晚饭后,拉知微一起去洗碗;有时候是熄灯前,他自己睡不着就坐在床沿上发呆,知微做手工,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不说话也是陪伴。
有一回傍晚,怀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最后翻身坐起来。知微还在灯下削木头,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你削了一下午了。"怀瑾说。
"嗯。"
"手酸不酸?"
"不酸。"
"骗人。"怀瑾跳下床,赤着脚走到知微旁边,弯下腰看他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你看,都红了。去外面走走,手该歇了。"
知微放下刻刀,跟着怀瑾出了斋舍。七月的夜晚已经不那么闷了,风里有一股槐花的味道。两个人沿着回廊走,没说话。走到尽头,怀瑾忽然回头:
"知微,不管你爹回什么,你都得有个准备。万一他说不行呢?"
"那就再写一封。"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拍了拍知微的肩膀:
"行。那我陪你等。"
长风的方式更直接。他把知微做的折叠弓带去了禁苑,给教他马射的教头看。
教头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退役武将,左手少了半根无名指,那是二十年前在朔方和突厥打的时候被箭擦掉的,卷刃把半根指头卷走了。刘教头看过无数张弓,但他拿着知微那柄折叠弓反复开合了五六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是哪个老师傅做的?"他问。
"不是老师傅。"长风说,"是我一个同窗。他今年十五岁。"
刘教头用一种"你耍我"的眼神看着长风。然后长风把那箱子里的锁扣也拿出来了,刘教头掰了两下没掰开,长风说了句"我教你",但他其实也不会。最后还是长风把锁扣带回斋舍让知微演示了一遍。
"他那个同窗,"刘教头看着锁扣弹开的那一瞬间,说了句长风一直想听见的话,"他应该去少府。"
长风愣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懂"少府"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是朝廷管工匠的地方,但具体怎么样,他真说不上来。
"少府……是做什么的?"他问。
刘教头把折叠弓放在桌上,用那根少了半截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少府监,掌百工技巧。天下最好的工匠都在那里,做弓的,做甲的,做兵器的,做宫廷用器的。你那同窗要是进了少府,这辈子就浸在匠作里头了。"
"浸在匠作里头",这句话长风没太听懂,但他听懂了"天下最好的工匠"这几个字。
"那他算什么水平?"长风问,指着桌上的折叠弓。
刘教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一个老兵在看一个愣头青问了一个很天真但很重要的问题。
"他十五岁做出这种东西,"刘教头慢慢说,"我见过不少三十岁的匠人做不出来的。你那同窗……"他顿了顿,"他不该只是一个同窗。他该去少府,让更厉害的匠人看看他。"
长风没再说什么。他把折叠弓和锁扣收好,跟刘教头告了辞,一路小跑回了国子监。
长风把刘教头的话都告诉了知微。
知微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但怀瑾发现他那天削木头的时候,刀锋是"推"进去的,不是"刮"的。
明远也做了一件只有明远才会做的事。他去了少府的典籍室,少府监虽然不对外开放,但他通过国子监典籍厅的老吏周叔要到了一本《少府监职官志》,里面记载了少府监的机构设置、工匠等级、入职渠道。他把相关条目一条一条摘抄出来,整理了薄薄一册,放在知微桌上。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少府路径",下面一行小字:"非走不可的话,先把路看清楚。不必谢。陆"
知微看着那册子,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然后抬头看向明远。明远已经在看自己的书了,好像他只是随手放了一件东西在那里。
"谢谢。"知微还是说了。
"嗯。"明远没抬头。
知微看着明远的侧脸,那张冷淡的、线条分明的侧脸。明远翻了一页书,好像真的没在管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