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知微问。
明远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三天前。你寄出信的第二天。"
知微愣了一下。他寄出信是七月初七,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天。明远从第二天就开始查了,也就是说,在他自己都还不确定父亲会不会回、会回什么的时候,明远已经开始帮他准备“如果父亲同意”的后路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有负担。"明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我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的坦然。"你现在看到了,路在这里。走不走,你自己定。"
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
"嗯。"
"你帮我看了路,那你看清楚没有,这条路好不好走?"
明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想了想,说:"不好走。但值得。"
知微把那册子收进枕头底下,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一封是过去,一册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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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在七月廿一到的。
那天下午,知微和往常一样去邮架上看信。他在格子里看到了一封,信封是熟悉的,父亲的字。信封不厚,和七月初七那封一样只有一页纸。
他把信抽出来,走到回廊下。回廊的长凳上没有人,大热天的午后,大家都在午睡或者躲到屋子里去。知微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拆开信封。
风从回廊穿过来,把信纸的边角吹起来了一下。知微用手按住纸角,读完了信。
信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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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知微:
来信收悉。
汝言欲入少府试匠作,父初阅时甚怒。非怒汝之志,怒汝不早言。若早言,何必费汝母与父数月周旋方谋得陇右之位。
今汝言已迟,然比无声无息勉强赴任而后悔一生,为时不晚。
谢家不缺一个录事参军,但亦不缺一个匠人。唯汝自己须清楚:此路无官阶可升、无品秩可进、无同僚可攀。汝兄在朝,汝在坊,人必以此相较。汝能承此?
若果决意,家中不阻。汝母已知,嘱汝多吃饭、别熬夜。汝妹绢花已收到,甚喜。
父字。
天宝四载七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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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读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第三行,"若早言,何必费汝母与父数月周旋方谋得陇右之位"。这句话他读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人先于意识的笑。嘴自己咧开了,眼睛自己弯了,杏眼里那点温润的光在午后阳光里碎成一片。
父亲没有说"同意"。父亲说"不阻"。
不阻。就够了。
知微又读了一遍信。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父亲说“非怒汝之志,怒汝不早言”,他不早言,是因为他不敢早言。他怕说了,父亲会反对,而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反对。但现在父亲说“不阻”,不是支持,是不阻。不支持意味着父亲还没有被他说服,不阻意味着父亲至少愿意让他试。
这就够了。
他把信折好,不对,他不折。他又把信展开,平铺在膝盖上,用手掌把皱的地方一点点按平。
信纸上有一处被他的汗浸得有点透明,是“汝妹绢花已收到,甚喜”那一句。父亲在说完了所有严肃的话之后,加了这一句,好像是在提醒知微,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知微把信拿起,按在胸口。然后他站起来,把信按在胸口,不是折,是平铺着按,他有不折东西的习惯,重要东西不能有折痕。然后他快步往斋舍走。走到斋舍门口的时候,他发现三个舍友都没有午睡,怀瑾坐在自己床上,长风坐在知微的床沿上,明远靠在自己的被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三个人都在等他。
"回了?"怀瑾第一个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