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知微说。他把信举起来让三人看,他举信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知微递东西给人看是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次他用一只手举着,像举一面旗。
长风冲上去看,他认识的字不多不深,但"不阻"两字他看明白了。他一掌拍在知微后背上。力道忘控制了,把知微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但知微没倒。
"不阻!"长风吼了一声,嗓门大到隔壁斋舍的人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怀瑾接过信看完,嘴角那颗笑唇直接翘到了顶。他没有说话,把信递还给知微的时候,在知微手背上拍了一下。不是拍,是碰,很轻,一个"你做到了"的触碰。
明远最后看。他看完之后把信还给知微,说了一句:"恭喜。"
两个字。怀瑾认识明远三年,很少听到他用这两个字。明远极少说"恭喜",因为他这个人不说废话,对他来说"恭喜"只有在对方真的做出了一个值得庆贺的选择时才有意义。
怀瑾听完明远的话,转头看着知微。知微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信,嘴角还挂着那抹不是“刚好合适”的笑。
“那接下来怎么办?”怀瑾问,“你爹说‘不阻’,但也没说帮你。你得自己去找少府?”
“嗯。”知微点头,“信里说了,路在我自己脚下。我得自己想办法去少府应试。”
“少府怎么应试?”长风问,他一着急话就多,“是考试吗?还是比武一样比手艺?”
“应该是比手艺。”知微说,“明远给我的那本册子里写了,少府监每年会考核工匠,通过的人可以入匠籍,在监服役。”
“那你要什么时候去?”长风又问。
“得等武举之后。”知微想了想,“长风你先考武举,我帮你过了初选,然后我再去少府。两件事不冲突。”
怀瑾吹了个口哨:“好家伙,你这是先当军师,再当匠人。”
“军师不敢当。”知微说,“就是……想先把你们的事都安顿好。再走我自己的路。”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知微的肩:“你这人,真是……算了,晚上多吃一碗面。”
知微把信收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把父亲的第二封信也拿出来,不是为了对比,是为了放在一起。
一封是"安排",一封是"不阻"。两封信叠在一起,刚好是他十四岁到十五岁之间多出来的那一部分重量,现在都已经读完了。
"晚上我请你们吃面。"知微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一个在决策之后终于放下重担的人。
"哪家?"长风已经开始做选择。
"平康坊那家老徐面馆。
"那家贵。"
"我攒了三年的零花钱。"知微微微一笑,那个笑不再是"刚好合适"的笑。恰好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分量,不需要"合适"了。
"今天是时候花一花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四个人一起走出务本坊的坊门。七月下旬的夜晚已经不那么热了,三伏天过了,夜风里开始有一丝秋天的凉意。知微走在中间,不是平时那种"照顾所有人的位置"的中间,是真的中间。他不用照顾谁了。
怀瑾走在他右边。他可以照顾知微了。长风走在最前面带路,他知道去老徐面馆最近的路。明远走在最后,手里没有再拿书。
四个人沿着坊间道路走。长安的夜晚不算安静,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有醉汉在坊门口唱走调的歌,有谁家的狗突然叫了起来,又被主人呵斥得安静下去。
“知微,你那把折叠弓,”长风忽然开口,他走在前面,声音顺着风往后飘,“刘教头说了,少府监的人要是见了,肯定抢着要。”
“没那么简单。”知微说,“刘教头是武将,他说的话不算。少府监自有自己的考核规矩。”
“那你的规矩是什么?”怀瑾问。他走在知微右边,手背在后面,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我是说,你打算怎么让少府监的人看到你的东西?”
知微想了想:“我打算先去少府监门口看看。看看他们平时考核什么,比什么。然后再决定带什么去。”
“我陪你去。”怀瑾说。
“我也去。”长风回头喊了一声,差点撞上一根幌杆,吓得他赶紧缩脖子。
“你们不用都去。”知微说。
“什么叫不用都去?”怀瑾笑着撞了撞知微的肩膀,“你请我们吃面,我们陪你走一段路,这很公平。”
知微没再说什么。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的步子和怀瑾的步子合上了,左边一步,右边一步,两个人走成了一个节奏。
路过那家桂花糕铺子的时候,怀瑾又停了。照例的铜钱,只是这次买了不止四块。多买了一块。知微看着他手里的那块糕,在月光里微微反光。糕上那颗蜜枣,像他的人,小,甜,但终于完整。
"第五块给谁?"长风问。
"给知微。"怀瑾说得理直气壮,"今天他两倍的份,他干的事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