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的仪式是削笔。他有一把小刀,不是他平时做木工的那把,是一把专门削笔的小刀。
考前夜他会把第二天要用的六支笔全部重削一遍,每支笔尖的形状不一样,有的圆润(写经义),有的尖细(写策论),有的偏扁(画图用)。
怀瑾有一次说"你的笔比你的脸还讲究",知微说"笔就是你写字时手指的延伸,手指不够用了,笔顶上"。
怀瑾的仪式最不正经:往袖子里装糖。
他有一个专门的小布袋,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他自己绣的,只绣了一朵就放弃了剩下的三朵)。
里面的糖按考试场次分类:经义场三颗(薄荷)、策论场两颗(桂花)、等候时间一颗(姜糖,"提神用的,最难吃所以放最少")。
长风看了一眼他的分类:"你这是在准备考试还是在准备野餐。"
"有什么区别。考试就是脑子的野餐,你把脑子喂好了,它自己会写。"
"那你下午策论准备喂什么。"
"桂花。因为策论要甜,甜了才想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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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考当天,国子监忽然安静了。
不是没人,是每个人都在低头走路,口中念念有词。穿过回廊的时候不抬头,碰到柱子说"借过",跟柱子说的。
怀瑾站在斋舍门口,把笔袋挂在腰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长风从背后出来,肩膀撞了他一下,力气没控制住,怀瑾往前趔趄了两步。
"你紧张吗。"长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我吃糖呢。吃糖的人不可能紧张,这是原则。"
"原则你个头。紧张是苦的,糖是甜的,两回事。"
"长风你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
"明远教的。"
怀瑾回头看明远。明远正站在铺位前整理衣冠,不是随便整理,是那种"把领口对齐再往下摸一遍确认没有褶皱最后把袖口卷半寸"的整理。全套不超过十息,每一步都没省略。
"走吧。"明远说。
知微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提着笔袋,右手的食指上缠了一小圈细布。怀瑾看了一眼没问,知微手上的细布永远有新的,每一条都是他脑子里某个设计的代价。
"准备好了?"怀瑾问他。
"嗯。《毛诗》看了三遍。够吗。"
明远替他答了:"够了。你一遍顶别人三遍。"
知微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四人并排走向讲论堂。院子里最后一片槐树叶子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长风头上。长风"啊"了一声,旁边太学的人回头看他。
"没事没事!叶子,只是叶子,"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长风你头上那片叶子是黄的。"
"废话,秋天叶子都是黄的,"
"不是,是,"怀瑾伸手把叶子从长风头上拿下来,"它不是枯黄的,它是本来就黄的。今天你运气不会太差。"
知微看了怀瑾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叶子算命了。"
"刚才。现学的。"
明远在前面走了几步,头也没回,飘过来一句:"现学的比较准。"
四个人绷不住全笑了,长风笑得最大声,院子里几只鸟飞走了;怀瑾笑得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知微笑得很浅,眼角弯了一下;明远没出声,但后脑勺的弧度显示他在笑。
岁考当天的安静被他们四个的笑声捅了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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