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开窗、伸手、摸露水。
结了冰,冬天到了。没结冰,冬天在路上。反正结论都是冬天。
"别摸了。结冰了。"明远盘腿坐在铺位上,《春秋左传》摊着,热茶端着,头没抬。"连摸十二天了。"
怀瑾回头:"你怎么知道十二天?"
"我数了。"
"你连这个都数?"
明远翻了一页书:"你每天摸完了都要说一声结冰了或者没结冰,十二天里你说了九次没结冰、三次结冰了。今天是第十三天。"
怀瑾把窗合上,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上下打量了明远一遍。明远的脸比夏天圆润了一点,不是胖,是长风每天盯他吃饭盯出来的。黑眼圈淡了,颧骨没夏天那么尖了,拿书的手指终于不像国子监食堂的筷子了。
"你看什么。"明远没抬头。
"看你吃饭的成果。"
"成果,"明远终于抬起眼,眉毛没动但嘴角有个极难察觉的弧度,"你当我是试验田。"
"你才知道?长风每天往你碗里塞肉,知微每天给你煮姜枣茶,我每天检查,我们是合股种地。"
"你们仨。"明远说。这三个字的信息量极大:认了,但不说谢。
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去够明远的茶碗。明远没给。
"自己倒。"明远说,"知微煮了一整壶,就在你枕头边上。"
"你枕头边上也有。"
"我喝过了。"
"所以你承认知微给你单放了一碗。"
明远把书搁在膝上,看着怀瑾。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再说一句我就引用《春秋》。
怀瑾识趣地闭嘴,爬起来去倒茶。
茶还是知微的配方,姜片、红枣、加了一点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陈皮。
入秋以后知微在斋舍角落里放了个小陶壶,每天早上爬起来煮一壶。怀瑾喝过很多种茶,但知微煮的茶有一种特殊的功能:喝一口,今天要做的事忽然就没那么多了。
"知微呢?"他端着茶碗回来。
"卯时就走了。说去典籍厅查资料。"明远顿了一下,"但他袖子里揣了个纸包,包得不像书。"
"什么形状?"
"方的。偏扁。大概,"明远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三寸见方。"
"你量了。"
"我目测的。"
怀瑾眯起眼。知微揣东西从来不让人发现,如果连明远的"目测"都过不了,那东西不是一般的东西。
---
岁考前一夜,甲字三号斋舍里的四个人各忙各的,不是复习,是仪式。
长风把他的弓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弓弦卸下来在灯下照了一遍("找裂纹,岁考箭靶比平时远,弦上如果有暗伤,第一箭就断了"),确认完好,重新上弦。上完弦拉满三次,每次拉到最大时屏住呼吸四息,放手时呼一口长气。
怀瑾趴在桌上数他拉弓的次数,数到第三次的时候说:"你再拉一次我就当你是在显摆。"长风没理他,拉了第四次。显摆的成分大概占三成,剩下的七成是紧张。
明远的仪式是整理砚台。他的砚台是端砚,从吴郡带来的,在国子监用了三年半,砚池凹下去了一层。
岁考前夜他照例洗砚,用清水润三遍,用细布擦两遍,然后放在枕头旁边。"砚台跟剑一样,不磨不行。"他说完看了怀瑾一眼,"你上次写的字又歪又淡,是墨没磨够。"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写的字。"
"你贴在墙上的策论草稿,字歪到我以为你在学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