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三个人站在身后,三张脸不一样的内容。
明远的表情最淡,但眼角比平时亮。长风在咧嘴,是真的咧嘴,露整排牙,看着"射艺优"三个字像在看一道自己做的菜终于端上桌了。
知微在笑,笑得很浅但收不太住。怀瑾注意到他的袖子比平时鼓。
"你袖子里面。"怀瑾说。
知微愣了一下,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块小木牌,刻了两个字:头名。
长风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啥,"
"匠作比赛。少府监办的。各大学都有人参加。"知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干爽的秋风里,"我做了个三折折叠桌,榫卯的,没钉子,放下来坐六个人吃饭,收起来就这么大,"
"直接说重点。"长风打断。
知微顿了顿:"头名。"
长风的巴掌拍在知微背上,啪。知微往前趔趄了一步,但手里的牌子攥得死紧。
"你瞒着我们,"长风声音震得回廊上的鸟又飞走好几只。
"我想等确定了再说,"
"先说你能少块肉啊!"
"长风。"明远伸手拦了一下,然后看向知微,"少府的匠作比赛,少府是什么地方,天子器物、百工之首。他们给你头名,不是说你手艺好,是说你做的东西能服人。"
知微低头看着木牌,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一层很薄的水光。没人点破。
"我还没跟家里说。"知微说。
"这块东西,"怀瑾指了指那块木牌,"比一百封家书有用。等你准备好了再亮。不着急。"
知微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两个字,他刚才没亮出来的:
我的。
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两息:"就俩字?你刻了多久?"
"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就刻两个字?"
"刻字只花了一盏茶。"知微把木牌收回袖子,"前面两个晚上用来想:什么样的字、什么样的深度、什么样的位置看起来最对。"
"那结论就是我的?"
"够吗。"
长风想了想,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够。别人刻三个晚上刻一面诗,你刻两个晚上想两个字。这很你。"
怀瑾接过话:"知微你是不是改行当诗人算了。"
"不。"知微认真说,"诗人说很多话来表达一个意思。匠人做一个东西表达一个意思。我选少的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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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斋舍的路上,明远忽然开口:"你的策论拿了甲。"
"看到了。"
"博士评了什么?"
怀瑾从袖子里抽出策论卷。卷末朱笔批了两行,博士的字瘦而有力:
此前所见,多是机巧之才,偶露峥嵘。此篇方见真章,不是写得正,是写到了根的旁边。望持之以恒。
怀瑾念了一遍。
长风挠头:"写到了根的旁边,差一步?"
"差一步。"明远说,"但博士的意思是,差的那一步是最要紧的。你已经到了根边上,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你自己的东西。不是你的笔到了,是你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