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跟你约法三章呢,"明远对怀瑾说。
"那就约法四章。加一条:屋顶之约。"
长风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知微把手叠上去。怀瑾叠在知微上面。明远看了三只叠在一起的手,慢慢把自己那只覆在最上面。
"一年后。"明远说。
"一年后。"其他三人说。
秋末的夜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光头槐树摇了一下,那些四年前掉叶子的地方,正在安静地等春天。国子监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甲字三号的屋顶上有四个人,各想各的明年,但肩膀挨着肩膀。
---
四人要下来的时候,底下传来一声干咳。
"岁考完了就早点下来。屋顶不是给你们开的。"
赵监丞。四个人同时僵住。
"监丞,"怀瑾第一个回过神来,趴在屋脊上往下探脑袋,"我们在复习。岁考后的,复盘。"
"在屋顶上复盘。"
"高处视野好,对经义的理解更深。"
"《礼记》丧服四制,屋顶上怎么看。"
长风脱口而出:"恩、理、节、权,"
"你现在会了。"赵监丞抬头看着长风,那张干得像冬天枯叶的脸在月光下没什么变化,但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松动了,"今天上午你答的是斩衰三年。"
"我,"长风噎住了。
"下来。"赵监丞说,然后走了两步,头也没回补了半句,"明天把《礼记》抄三遍。抄完了再上屋顶。"
四人从屋顶上依次滑下来,长风第一个,怀瑾第二个,知微第三个,明远最后。四双脚依次落地,像排练过。
长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赵监丞怎么知道我今天上午答了什么,"
"他是绳愆厅的监丞。什么都记。"明远淡淡接道,"包括你摔了几跤、怀瑾吃了多少糖、知微袖子里换了多少条细布。"
"那我呢。"明远看他。
"你。每天翻书的速度。从春到秋,慢了一成。"
"你连这个都数?"
"习惯了。"明远推开斋舍的门。
身后,赵监丞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但今晚他说了那句"抄完了再上屋顶",不是抄完了回来上课。这个人从来不说不许做的事,他只说"做完该做的,随便你。"
长风打了个哈欠。知微把食盒放在桌上,里面还有两块桂花糕。
怀瑾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问:"知微,你那块木牌,少府的人会留多久?"
"不知道。应该会收进档案。"
"那要不再做一块,给我们的。"
知微放下手里的笔袋,看了看窗外长安城最远处的灯火,然后回头,笑了一下,不太用力但很笃定。
"已经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