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放下手里的榉木块,忽然说:"明远,你再念一遍你爸说雎鸠那段。"
明远从袖子里把信抽出来,翻到第二页,清清嗓子,学着陆敬渊写在信里的语气念:
"吾往观雎鸠,始知《诗》所言不虚。此鸟鸣声果然和鸣而非噪,双宿而非单飞,"
"双宿而非单飞。"知微重复了这五个字,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榉木块。怀瑾现在看清了,那确实不是给他做的东西。那是一只鸟的雏形:两只并排的鸟,翅膀碰着翅膀。
"你要刻雎鸠。"怀瑾说。
"试试。"知微用手指摸着那两只鸟翅膀交接的地方,"明远他爸在沂州看的那一只,是一个人。我刻两只。"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一声,不是敲门框的手指声,是老竹片敲在了门框上的声音。赵监丞。
"夜深了。炭火熄了再睡。"
"赵博士,"怀瑾仰头喊了一声,"我们明远他爸在沂州画了一只雎鸠,你要不要进来看一下。"
门外安静了两息。
然后赵监丞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雎鸠是《诗经》里的,我四十年前就背过了。早点睡。"脚步声走远,走了三步又停了。"明天拿来绳愆厅。"
"什么?"
"雎鸠。你说明远他爸画的。"
"那是信里的,不是单独的画。"
"那就把信念给我听。"
脚步声消失了。怀瑾回头看了看三个人,长风嘴里包着一大口水差点喷出来,知微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在抖,明远,明远嘴角往上勾了两下。
"你明天真去?"长风咽下水。
"不去。他四十年前就背过了,我念给他听不是找骂吗。"
"所以你刚才就纯粹是嘴欠。"
"对。"
长风把手里剩下的半碗茶端起来灌了一口:"怀瑾你这种人,迟早有一天你嘴欠的结果会变成某种本事。"
"比如说?"
"比如说,帮明远他爸的学堂募捐板凳。"
"我已经写信去了。"知微忽然说。
三个人同时扭头。知微把榉木块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封口已经封好了,上面写的是"沂州司马府陆敬渊先生启"。
"你什么时候写的。"明远问他。
"你去绳愆厅存信的时候。信差还没走,我让他把两封一起送。"
"你写了什么。"
"就说,国子监甲字三号斋舍得了个少府头名的人,愿意帮陆先生画雎鸠的翅膀。毛笔可能不太准,我改用刀。"
长风看着他,然后仰头叹了口气:"你们三个,一个写信说我不比他爹差,一个写信说帮他画雎鸠双翼,一个,"他低头看了看明远的信封,",一个说父子同道。就我什么都没干。"
"你干了。"怀瑾说,"你压榨别人体温为己用,明远他爸在信里得到了一条实用建议。"
长风把空的茶碗扣在怀瑾头上。怀瑾没躲,茶碗是空的,不烫,只是凉。
知微笑了笑,这次笑得不浅,嘴角弯得很明显。明远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露出了好几颗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盆里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把四张铺位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外面开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