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看到这里,笑出了声。明远头没回。
最后一段:
不拘在哪里,做学问便好。不拘多少学生,教得进去便好。您在沂州的学堂不是下放,是把国子监搬到了猎户的门前。
儿明远拜上
天宝四载腊月初三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搁的位置正好在笔格的中间,不多不少。
怀瑾一直靠着墙看他写。等明远把信封好,怀瑾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不是宣纸,是他平时写字用的黄麻纸。摊在桌上,拿起自己那支笔尖开叉的旧笔。
"你不是说说而已?"长风。
"我什么时候只是说说。"怀瑾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父亲大人,然后停了。停了很久。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话太多,不知道先写哪句。
最后他落笔:
父亲大人:
今天明远收到陆伯父从沂州来的信。陆伯父在那边开了个学堂,一开始只有三个学生,现在八个。凳子不够,往县衙借。有学生问雎鸠长什么样,他去河边蹲了一上午画鸟。
我看完那封信,想起您。
您在御史台做的事和陆伯父不一样,但你们有一个地方一样:换了地方,照样做事。陆伯父从秘书监到了沂州司马,您从考功郎中到了御史大夫,台阶换了,该走的路没换。
我以前觉得您是"我爹",不是裴御史。最近几年我开始觉得,两样都是。您是我爹,也是裴御史。我不必在两者之间选。
今年的策论拿了甲等。博士说"方见真章"。我想了想,真章大概就是:不再假装自己不认真。
儿怀瑾拜上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没搁正,滚了一下。明远伸手帮他按住了。
"你没说不比他爹差。"明远。
"不用说了。"怀瑾把信纸叠好,"我发现,说出来反而轻了。做出来比较重。信寄到了他就懂了。"
知微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怀瑾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终于学会了不说那句最用力的话。
长风探头看了一眼信的末尾:"你把我说成什么了,压榨别人体温为己用?"
"你昨天靠在我肩膀上睡了半个时辰。我肩膀到现在还是暖的。"
"那是,那是炭火不够!"
"炭火够。你就是懒。"明远把信纸叠好,放进新的信封,然后在信封上写了收件地址。最后在信封背面写了四个字,父子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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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四人围着火盆坐着。
风在外面敲窗,一下一下的,不是硬敲,是那种"我也不是很急但你最好来看看"的敲法。知微往火盆里添了一把新炭,火光亮了一下,把四个人的脸都映红了。
"你给你爹写的信,"长风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要不要也寄一份雎鸠图?"
"不用。他是御史大夫,雎鸠他应该看过。"
"那你可以寄别的,明远有雎鸠,你有什么。"
怀瑾想了想:"《礼记》丧服四制。长风今天答恩是斩衰三年,我回头写篇策论给他分析分析。"
"你。"
"别激动。其实你答斩衰三年也不是全错,丧服四制里的恩,确实跟斩衰三年有关。你只是把结果和原则说反了。就像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如果太阳真的有一天从西边出来了,你也不算说谎。"
长风张嘴想反驳,张了半天没找着话。
"你比博士还毒。"长风说。
"你比太阳还能从西边出来。"怀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