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怀瑾说。
"嗯。"
"你刚才那段话,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废话。我刚才那段话是你两年前跟我说的,你现在想起来的也是你自己说的话,我只是帮你念出来。"
怀瑾愣了片刻。然后他笑得趴在毡子上,肩膀抖得像筛糠,知微伸手帮他稳了一下,免得真掉下屋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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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你了。"怀瑾缓过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转向知微。
知微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腿上是那块榉木,手里捏着刻刀,但一直没动。不是刀钝了,是他刚才在听。
"我,还没完全想好。"他说。
"没关系。"明远说,"说你知道的。"
知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块,那只还没刻完的雎鸠,两只并排的鸟,翅膀碰着翅膀。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木屑。
"去年这个时候,我说我要学会替自己站。"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今年,我站住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安静不是因为这话重,是因为说话的人。知微从来不替自己说话,他是那个"什么都帮人想好但不说自己的人"。他说"我站住了"四个字,分量约等于长风连中了三十箭。
"少府那次,"知微继续说,"我拿木牌回来的时候,你们都没问。长风说"你终于拿了第一",怀瑾说"你学会一个人站",明远说"你确定是你要的路"。你们都说了,但我没说。"
"你现在说。"怀瑾。
知微抬起头,看着长安城的灯火。冬夜的风从他脸上吹过去,他没有缩。
"我以前觉得,我做好东西,是因为我手巧。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因为手巧。是因为我在做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在里面。那把折叠弓,每一个铰链都是我磨的,每一个榫头都是我试的,它不是别人要我做的,是我要做的。我做了两年,几百个日日夜夜,用锉刀一点一点地磨出精密的连接结构,磨到后来锉刀柄上全是我的指纹印。"
三个人都没说话。
"我以前做东西是帮别人,帮明远整理读书计划、帮长风准备武举、帮怀瑾准备笔墨纸砚。那些是我愿意的,但不是全部的我自己。这件折叠弓,是我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只还没刻完的雎鸠,木头的纹理很细,在月光下能看见淡淡的纹路。
"我不需要知道自己最后要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我要做一个好工匠。不是替人做,是做自己的。这两只雎鸠不是我帮明远爸刻的,是我自己要刻的。因为我也想看到雎鸠的样子。"
长风伸手拿过那块榉木,举到眼前看了看,木头上两只鸟的雏形已经出来了,翅膀交叠处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知微,"长风说,"你这个东西做完了,能不能也给我刻一个。"
"什么。"
"就,随便什么。你刻的就好。"
知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嘴角不明显,但眼睛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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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钟声忽然从远处传来,不是国子监的钟,是皇城里的。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往深井里丢石头。
四个人同时转头朝向皇城方向,看不见钟,只听见声。长安城里的灯火慢慢在暗下去,东西两市的夜市散了,坊门要关了。
"要下去了。"明远站起来,抖了抖袍子上的雪屑。
"等一下,"怀瑾没动。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亮得不像话的星星。
"我想起一件事。第一年冬天,天宝元年的岁末,我们也是坐在这里。"
"对。"长风说,"那时候我崴了脚还没好利索,你忘了?那次翻墙被罚抄二十遍《孝经》,抄完才上的屋顶。"
"你在屋顶上说,你想在国子监把能看的书都看完。"怀瑾看向明远。
"我说了。你当时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