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笑,我问你看了多少了。"
"还差很多。"明远说,这句话跟他第一年说的几乎一字不差,但这一次嘴角带着笑。
"你那时候说你想做一把能折叠的弓。"怀瑾转向知微。
知微点头:"做出来了。在箱子里。"
"你说你想认真做一件事。"怀瑾看向长风。
"现在做到了,初选过了。"长风咧嘴,"还有终试。"
"我说,"怀瑾顿了顿,",我就想和你们三个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想。"
三人都看着他。
"现在还是这样。"怀瑾说,"不一样的是,我现在有想的事了。但想完了,还是想和你们坐在这儿。"
他停了停,从毡子上捡起一片被风吹上来的干槐树叶子,冬天叶子枯了,但形状还在,边缘的锯齿一根都没少。"真奇怪,四年前我第一次坐这个屋顶的时候,觉得国子监是个笼子。现在觉得它是个,"他想了想,"是个能打开笼子的地方。笼子没变,是我变了。"
安静了几息,然后长风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大得把肩膀都抬起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们最煽情的时候打哈欠。"怀瑾。
"我控制不住,我困了!而且你刚才说了两次想字,正常人一年只说一个就行。"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语言批判家。"
"被明远传染的。"
明远站起来,把毡子卷起来夹在腋下,动作干净利落。
他在长风背上拍了一下:"下屋顶。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练长垛。"手劲刚好,不轻不重,让长风嗷了一声。
长风捂着背嘀咕"你手劲比赵教官还准",明远已经先翻过窗去了。
知微把自己的小本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先把腿上的木屑拍干净,然后弯腰,捡起怀瑾刚才弹进雪里的糖纸,叠整齐,也塞进袖子里。
"明天火盆里烧了,别浪费。"他说完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怀瑾回头看了一下长安城的灯火,笑了一下。翻回窗里,顺便把窗户开到最大,好让寒风把火盆里的余烟吹散。
四个人各回各铺。
长风一挨枕头就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练长垛前一天要睡好",他现在会用怀瑾的逻辑反击怀瑾了)。
知微又点亮了自己的小油灯,不是继续刻雎鸠,是借着余光在本子上写下明天的早饭清单,末尾批一行"怀瑾给的糖今天吃了四颗(含一颗拿了自己的分后偷拿了长风的补剂),明天少带一颗就是了"。
明远把毡子叠好放在门边,明天还给绳愆厅(毡子是跟杂役借的,借据上写的是"甲字三号斋舍冬季屋顶坐垫一副")。
怀瑾躺在铺位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含着一颗糖,是长风刚才从他袖子里搜出来还给他的,最后一颗,明天再去买。
糖是桂花味的,他娘上个月托人带来的,隔着半个长安城,桂花的甜味还是那个甜味。
风吹了进来,把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吹得忽明忽暗。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他们不知道,天宝四载这把火烧完了,天宝五载就要来了。而天宝六载,那个他们画了五年的终点,也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屋顶还在,雪停后的星星很亮,炭火灭了明天再添就是,还有那颗糖还在嘴里慢慢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