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用眼默记所有的细节,他不发一语,画了一个十字,克莱门特也立刻跟着照做。马库斯随即开始在房内四处走动,他不只在看,还靠手摸,以掌心轻抚物体表面,仿佛想要感知残余的能量、某种无线电的信号。它们似乎可以与他沟通,将它们的所见所闻偷偷向他倾诉。马库斯仿佛是能听到地底水层召唤的寻水巫师,正在探测这些东西幽寂的沉默地带。
克莱门特看着他,刻意保持距离,以免让他分心。马库斯似乎毫无迟疑,全神贯注,对他们双方来说,这都是一场重要的试炼,马库斯必须证明自己可以再次发挥先前所培养出的能力,对克莱门特来说,他也必须确定自己的判断无误:马库斯已经恢复正常。
他看着马库斯走到公寓的最底端,那里有间小卫生间,里面铺着白色瓷砖,挂着惨白的日光灯。淋浴区在洗手台和马桶之间,卫生间里还有洗衣机与杂物柜,门后挂着月历。
马库斯退出去,走到起居室的左边:通往跃层的阶梯。他一次跨三阶走上去,最后到达狭窄的梯台,前方有两扇卧室的门。
第一间原来是拉若室友的房间,已经清空,只剩下光秃的床垫、小摇椅和五斗柜。
另外一间,正是拉若的房间。
百叶窗是开着的,房间角落有计算机桌,还有摆满书籍的书架。马库斯走过去,以手指轻抚着书脊,大部分都是建筑用书,上面还摆放着一叠未完成的桥梁设计图。他看到玻璃罐里放着铅笔,抽出其中一支猛力嗅闻,橡皮擦他也不放过,他要用鼻子好好欣赏唯有文具所蕴藏的秘密韵味。
这个味道,也是拉若世界的一部分,这里是她的幸福属地,她的小王国。
他打开衣橱,翻找她的衣服,有些不见了,只剩下衣架。低层架放着三双鞋,两双是运动鞋,另外一双是特殊场合使用的半高跟鞋。虽然还有第四双的空位,却看不到鞋子的踪迹。
她睡的是加大的单人床,枕头上还放着泰迪熊,它很可能是拉若成长过程的见证者,但现在的它何其孤单!
床边桌上放着相框,照片里是拉若和她的爸妈,此外,还有小锡盒,里面有蓝色戒指、珊瑚手链,还有一些首饰。马库斯仔细研究照片,他认出来了,克莱门特在咖啡馆拿出的照片里,也有这一张。照片中的拉若戴着金质十字架项链,但是小盒里没有这东西。
克莱门特站在阶梯底处等他:“怎么样?”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她被绑架了。”语气极为肯定。
“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现场太整齐,衣服与手机不见只是障眼法。不过,无论主犯是谁,都还是百密一疏,屋内的门链锁是反锁的。”
“可是他怎么—”
“我们迟早会知道答案,”马库斯打断他,随即又四处走动,努力还原现场,他的脑袋天旋地转,马赛克的碎片在他眼前汇涌,“拉若有客人。”
克莱门特知道他说的是绑架时的事,马库斯正在回溯,这是他的天分。
马库斯眼前的景象,一如恶徒之所视所见。
“他趁拉若不在的时候偷偷潜入,坐她的沙发,躺她的床,还四处找东西、翻照片,想要把她的记忆拥纳入怀。他摸她的牙刷,闻她的衣服,想要寻觅她的气味,就连她放在洗碗槽里用过的玻璃杯,也被他拿来喝水。”
“我听不懂……”
“他知道她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所有的秘密,她的行程表,还有生活习惯。”
“但这里看不出绑架的痕迹,没有打斗,也没有其他人听到尖叫或求援声,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因为她那时候在睡觉。”
克莱门特正要开口,马库斯却先插话:“帮我找糖。”
虽然不知道马库斯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还是一起帮忙,并且在炉子上方的柜子里,找到一个标注“糖”字的调味盒,而马库斯也在看茶具旁的糖碗。
都是空的。
他们各拿着空空如也的容器,两人之间产生了一股强烈震**,这并非巧合,马库斯也不是在随意猜测,他有料事如神的直觉。
“糖是贮放毒品最好的地方,不但可以掩盖气味,而且方便吸毒者每日吸食。”
克莱门特听到这句话,心中也不免起伏纠结,他记得拉若的朋友曾经提过,她最近总是很疲倦,毒品可能是关键因素,但他把话藏在心里,没有告诉马库斯。
“这是渐进式手法,”马库斯继续说道,“绑架她的人之前就来过这里,除了她的衣服和手机,也清光了毒糖。”
“但你忘记了门链锁,”克莱门特回道,这个细节足以摧毁所有假设,“他是怎么进来的?又怎么能两个人一起出去?”
马库斯再次四处张望:“我们在哪儿?”罗马,全世界最大的考古学据点城市,地底层次丰富,只要往地底挖掘,即可发现不同时期的文明遗迹。马库斯很清楚,就连在地表之上的生活,也因为时间的洗礼而显现出多层次的沉淀痕迹。每个地方都蕴含丰富的历史与多元的可能性。“这是哪里?我要问的不是现在,而是以前—你曾提到这栋建筑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
“这原来是柯斯塔蒂家族的住所之一。”
“对,贵族盘踞高楼层,下面是商区、仓库,还有马厩。”马库斯摸着左边太阳穴的疤痕,他也不知道那段记忆是怎么来的,他怎么知道?明明多数的记忆都消失了,但残存的部分仍然会不时侵扰,那个令人折磨的问题也随即浮现,他的出身之地,隐藏着某些秘密,在那个充满幽暗迷雾的世界里,他担心永远找不到真相。
“你说得没错,”克莱门特回道,“这地方以前确是如此,校方在十年前接受这笔捐赠,将其改建为公寓。”
马库斯跪在地上俯身,未经加工的地板是实木的,很坚实:“不,不是这里。”他喃喃自语,径自走入卫生间,克莱门特也随他走进去。
他在杂物柜里取出水桶,装了半桶水,并向后退一步,克莱门特跟在后面,但依然不明所以。
马库斯把水泼洒在瓷砖地板上,脚下淹成小池塘,他们静待是否会出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