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屋内的住户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就是它们的死期,而她注定要送它们最后一程。弥留时的种种煎熬,包括凌乱的床铺、水槽里叠放的碗盘、地上遗落的孤单袜子,仿佛里面的人在世界末日仓皇逃逸,留下一片狼藉。不过,其实真正的世界末日,发生在这些墙壁之内。
所以,那天桑德拉刚进入米兰郊区某栋居民楼六楼的公寓,她已有预感,这个犯罪现场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最先看到那棵挂满装饰品的塑料树,不过,圣诞节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无须猜测,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圣诞树还在那里。她妹妹五岁的时候,曾经在圣诞节过完之后,哀求父母不要取下树上的装饰品,整个下午她又哭又叫,最后她父母只好放弃,希望她总有一天会放下执念,不过,那棵装满小灯泡与彩球的树继续杵在角落,过了一整个夏天,甚至,到了第二年的冬天都还在。所以,桑德拉一看到这棵树,胃部不禁猛然抽搐。
屋里住着小孩。
她闻得到小孩的气味。因为她学到的第三课,就是每间屋子都散发着住客的独特味道,房客换人,旧的气味也会随之退位,让新气味进驻。随着时间的积累,它也与其他味道混杂在一起,天然的、人工的都有—衣物柔顺剂、咖啡、学校课本、室内盆栽、清洁剂,还有甘蓝汤。诸此种种,成就了家的气味、家中成员的气味,气味附着在他们身上,他们却浑然不觉。
现在,若说这间公寓与其他单薪家庭的公寓有什么不同,也只有味道而已。三间卧室,一间厨房,家具购置的时间各有不同,视当时的经济能力而定。相框里的照片多是夏日度假场景:夏天去度假是他们的财力极限。电视机前的沙发上有条花格披毯:想必这是他们每晚的避风港,彼此依偎在一起看电视,直到睡意袭身。
这些画面在桑德拉的心头一一浮现,接下来发生的事,毫无迹象可循,完全没有人发现异状。
警察像是意外的访客,肆意在房内四处走动,侵犯这个家庭的隐私,她刚入行时,也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但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消失不见。
在这样的犯罪现场,几乎不会有人说话。纵使是恐惧也有自己的规范。在这场静默无声的舞蹈之中,言语已成多余,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该如何恪尽本分。
但总有例外,法比奥·瑟吉就是其中之一,她听到他在骂脏话。
“妈的!怎么会这样!”
桑德拉循声望去:他正待在窄小无窗的浴室里。
“怎么了?”她把自己的两个器材包放在走道上,穿上塑料鞋套。
“今天真是诸事大吉,”他语带讥讽,看也没看桑德拉,只是大力猛拍着瓦斯暖炉,“妈的!不能用的烂东西!”
“我们不会被你炸死吧?”
法比奥瞪着桑德拉,但他没有接话,这个同事生气了。她只好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死人占了浴室门与洗手台之间的位置,脸朝下,全身**,年纪约四十岁,体重九十公斤左右,身高大约一米八,他的头呈不正常的歪斜角度,头骨出现横斜伤口,黑白地砖上积着一摊暗红色血池。
他手里紧抓着一把枪。
尸体旁散落着一小块陶瓷,与洗手台左侧的缺角相符,应该是他摔倒时发生了磕撞。
“你要拿这暖炉做什么用?”桑德拉问道。
法比奥不耐烦地说:“我需要还原现场。这男的正准备洗澡,也把它带了进来,以便让浴室可以更暖和。我等一下就要把水龙头打开,你赶快把自己的东西准备好就是了。”
桑德拉知道他的想法,水蒸气会让地板上的脚印现形,所以他们可以还原死者在浴室内的动作。
“我去拿螺丝刀,”他颐指气使,“我马上回来,你给我靠边站。”
趁他离开浴室,桑德拉立刻去拿包里的相机和脚架。她以海绵擦拭支架底部,避免留下痕迹,架好之后,她让镜头朝上,取出浸过氨水的纱布擦拭镜头,以免沾染雾气,随后她又加上全景镜头,这样可以拍摄浴室的三百六十度照片。
先是全局,然后是细节,这是规矩。
相机会以连续自动拍摄的方式环拍整个刑事现场,然后,她会手持相机拍摄局部照片,进行重建,并针对重大发现标示编号与实际尺寸,整理出事件顺序,提交给相关人员参考。
桑德拉刚把相机架设在浴室中间,就注意到架子上放了小水缸,里面有两只小龟,一想到这个家里曾经有人细心照顾宠物,拿一旁的饲料喂养它们,定期更换那不过几厘米高的池水,还会以小石片和塑料假叶美化水缸,她的心就不禁一阵酸楚。
她心想,一定不是大人。
瑟吉也在这个时候带着螺丝刀回到浴室,几番拨弄,那个瓦斯暖炉又可以用了。
“我就知道自己可以搞定。”他扬扬得意。
这里空间狭小,尸体又占去大部分的面积,想要再挤下他们两个人,可以说是难上加难,她不禁心想:“这样要怎么工作?”
“我先释放水蒸气,”他立刻打开热水的水龙头,显然这招是要把她逼出去,“你可以趁这个时候去厨房工作,那里还有一个‘双胞胎’……”
刑案有第一现场与第二现场,前者为发生犯罪行为的真正地点,而其他则只是与案件相关而已,例如藏匿尸体或找到杀人凶器的地方。
当桑德拉听到这间公寓里有“双胞胎”的时候,她马上听出瑟吉的意思,这里还有另一个第一现场,换言之,死者不是只有一个人,她马上想到了那两只小龟与圣诞树。
桑德拉站在厨房门口,呆若木鸡。想要在这种状况下镇定自若,一定要遵照鉴识拍照的规矩,但即使遵循这些原则,也难以面对眼前的混乱场面。
狮子王辛巴在电视里对她眨眼,随后和森林里的其他动物开始合唱,她很想关掉电视,但不可以。
她决定先不管这个了,随即把录音机夹在腰带上,准备口述现场状况。她把棕色长发向后梳拢,取下随时套在手腕上的橡皮筋,扎成马尾,然后又在头上戴好麦克风,让双手开始工作。她早已从袋里拿出第二台相机,将镜头对准现场,心中庆幸她与眼前这幅景象之间还有这道安全距离可以相隔。
她看了一眼手表,随即开始录音。她先报出姓名与职级,接下来是地点与时间,她一边拍照,同时也录下自己所看到的细节。
“餐桌在厨房中央,摆放了早餐,有张椅子被推倒,旁边是第一具尸体:女性,年龄在三十岁至四十岁。”
那女子身上仅穿着轻薄睡衣,睡衣褪至腰间,露出大腿与私处,头发上夹有花发夹,脚上有只拖鞋不见了。
“有数处枪伤,手里还捏着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