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移除后窗的封条,进入屋内。当然,假封条早已预先准备好,等到离开的时候会再贴回去,绝对不会有人起疑。两人穿上鞋套,戴上乳胶手套,开启手电筒的电源开关,以手掌掩盖部分光源,以免被外面的警察发现屋内有人。
这间宅邸是复古的新艺术风格,但依然可以看到多处现代风格的布置痕迹。他们进入书房,里面摆放了桃花心木书桌以及大型书架,屋内家具是过去富裕生活的见证。杰里迈亚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父母在纺织业发迹致富,两人辛勤工作,也难再生第二个小孩,他们应该殷殷期盼独子能够继承衣钵,让史密斯家族的名声得以继续发扬光大,但终究发现他不是那块料。
马库斯将手电筒对着橡木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相框,这个家庭的故事浓缩在那褪色的照片里。草地上的野餐,小小的杰里迈亚坐在妈妈的腿上,父亲则极呵护地抱着妻小;还有在豪宅的网球场里面,一家人穿着光鲜的运动服,手持木拍;圣诞节时分,全家全身鲜红,在挂满装饰品的圣诞树前合影留念。
这家人笑容僵硬,等待相机完成自动拍摄,他们总是排成完美的三联画,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鬼魂。
不过,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这些照片里少了一个主角,十多岁的杰里迈亚和妈妈笑得悲伤又拘谨。一家之主突然罹病,撒手人寰,但孤儿寡母依然遵循传统,将之作为消除死亡阴影的解毒剂。
有张照片引发了马库斯更多的好奇心。他们等于与死者共同入镜,令人不寒而栗:母子两人站在砂岩大壁炉的两侧,中间的墙壁挂着一幅阴森的父亲画像。
克莱门特站在他背后插话:“他们没有找到与拉若相关的线索。”
警方在这房间里搜索的痕迹处处可见,东西被翻动了,家具也是。
“所以警察还是不知道杰里迈亚带走了拉若,根本也没查案。”马库斯叹气道。
“够了!”克莱门特突然变得严厉。
马库斯吓了一大跳,这不是他平日的作风。
“我真的不明白,你怎么还是搞不懂?你不该介入侦查,做好分内工作就是了,如此而已,我还需要再向你解释一次吗?我告诉你,她危在旦夕,搞不好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我们无论做什么或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事实,不要再心怀愧疚了。”
马库斯再次凝神看着那年方二十岁的杰里迈亚,他站在父亲的肖像画之下,神情肃穆。
“你打算从哪里着手?”克莱门特问道。
“他奄奄一息的地方。”
刑事鉴识小组显然已经仔细研究过客厅,卤素灯还放在架子上,几乎到处都是采集生物体液与指纹的化学试剂空瓶,以及标示拍照证物位置的编号牌。
蓝色发带、珊瑚手环、粉红色的编织围巾、红色溜冰鞋,杰里迈亚·史密斯杀人案四名受害者的遗物全在这间客厅里被找到了。这些纪念品证实了他嫌疑重大。保留这些东西,等于承担风险,但马库斯可以想象凶手每次抚摩战利品时波涛汹涌的情绪,这是他展现最佳能力的表征:杀人。将遗物拿在手中把玩,仿佛能够吸取死亡的能量,让凶手的精神为之一振。
杰里迈亚希望能随时看到这些东西,所以才选择放在客厅,宛如那些心灵饱受折磨的女孩成为这间屋子的囚徒,被迫与他共处一室。
但在这些对象中,没有拉若的东西。
马库斯进入客厅,克莱门特则守在门口。除了中央的沙发与老旧电视机,家具全都盖上了白布。小桌子被打翻了,地板上有破碗、凝干的牛奶渍加面包屑。
马库斯心想,杰里迈亚一定是在发病的时候打翻了这些东西,事发傍晚,他喝牛奶、吃面包,同时在看电视,好一幅孤单的景象,这个禽兽无须躲藏,别人的冷漠态度成为他最好的保护色,这世界要是能多注意一下杰里迈亚,也许能早点遏止他的恶行。
他的个性明明无法与人交际,但他还是改变性格,骗诱受害者,而且,除了拉若,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在白天被绑架。马库斯不禁觉得奇怪,他究竟是运用什么方法赢得了她们的信任?他一定很有办法,因为这些女孩完全不怕他,那他为什么不以相同手段结交朋友?他的唯一目标是杀人作恶,有了犯案动机,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个值得信赖的好人。但杰里迈亚·史密斯忽略了一项重要事实:善恶终有报,每一个人,即使是选择过隐士生活的人也一样,最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濒死时孤单无依,两者之间毕竟还是存在着些微差异,不到最后关头,难以体会个中滋味。
没有人会为我们哀悼,没有人会记得我们,马库斯心想,迟早我也会有那么一天。
他的目光停留在病患被急救的位置,消毒手套、纱布、注射器与插管,所有的东西都还搁放在那里,时光仿佛凝滞在那一刹那。
马库斯现在将注意力放在杰里迈亚·史密斯病发前的状况。“下毒者必然相当了解他的生活习惯。杰里迈亚对拉若下手,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想尽办法进入屋内,观察杰里迈亚的一举一动,他不会在糖里藏毒,却可能在牛奶里面动了手脚,这算是一种报复。”
克莱门特看着自己的徒弟已经完全进入另外一个人的心理状态:“所以他开始觉得不舒服,打紧急电话求救。”
“最近的是杰梅里医院,所以电话被转到那里也很正常。加害杰里迈亚的人知道莫妮卡的身份,她是第一个受害者的姐姐,而且她当晚在医院急诊室当班,将会随车出勤。”凶手善于精心安排巧合、制造复仇,似乎让马库斯若有所感。“这个人并非随意行动,而是小心谨慎,”他继续抽丝剥茧,“对,你真高明,”他自言自语,仿佛对手也在现场,“好,让我们看看你还藏了什么东西。”
“有没有机会找到营救拉若的线索?”
“不可能,他太狡猾了。就算有,也早就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别忘了,那女孩是奖品,我们得努力争取。”
马库斯开始在客厅里四处打转,他认为自己一定有什么遗漏。
“我们现在要找什么?”克莱门特问道。
“看起来毫无关联,警察不会留意的东西,只有我们能洞察的线索。”
他必须先确定犯罪现场的调查起点,唯有如此,才能厘清真相,而最合理的地点就是这里,杰里迈亚垂死挣扎的客厅。
“那边的窗户。”他提醒克莱门特去关上后方的两扇大窗,随即以手电筒四处找寻,对象的光影宛如乖巧的小兵依序浮现,沙发、餐具柜、餐桌、摇椅、摆着郁金香画作的火炉,马库斯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他回头,手电筒的光再次对着那幅画。
“不该在这里。”
克莱门特听不懂,但马库斯记得很清楚,在书房里的那一排照片中,有一张杰里迈亚和母亲站在砂岩火炉的两侧,但中间是他过世父亲的油画。
“有人动过了。”
那幅肖像已经不见了,马库斯站上去,检查那幅郁金香的画框,发现它确实与墙底上的贴痕不符,他要把它移回原位的时候,发现左下角有编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