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把衾被拉到半脸,嗅到被中淡香,谢以珵此刻盖着她那床被子?,会不会也在想她?
会不会闻着那幽微的香气,也辗转难眠?
但?对门小院的正屋内,谢以珵压根未曾躺下。
他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榻上,背脊挺直如松,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月光透过窗棂,明暗交错,他清癯身形,一半浸在银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虽然他并非自愿遁入空门,但?十余年青灯古佛的浸染,禅定修心早已习惯,是他安顿内心波澜的方式。
可今夜,心却乱得发皱。
唇上还残留着她柔软馥郁的触感,掌心更是烙铁般滚烫,那短暂收拢时极致绵软,反复在脑海中重现,每一次回想,都引发经脉间的无序,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更多。
呼吸,吐纳,意守丹田,默念心经。
往日轻易便能进入的寂静之境,此刻却遥不可及,杂念纠缠不休。
谢以珵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一轮孤冷的明月。
漫漫无眠。
次日清晨,叶暮是在饭香中醒来的。
那味道不同于紫荆惯常熬煮的米粥咸菜,也不同于外?头早点摊子?那股油腻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清甜的豆香,透过门缝窗隙,丝缕地钻进屋里,温柔地唤醒了沉睡的五感。
叶暮拥被坐起,还有些迷糊,窗外?天光已是青白色。
侧耳细听,院子?里有紫荆轻快的脚步声和碗碟的轻碰声,还隐约夹杂着母亲刘氏比往日似乎柔和些的说话声。
叶暮趿着鞋,披上外?衫,推开房门。
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正中是一陶钵嫩盈盈的豆腐花,雪白莹润,表面?平滑如镜,朴实醇香,旁边配着一小碟琥珀色的糖浆,一碟碾得极细的炒黄豆粉,还有几只冒着热气的馒头,白白胖胖,看着不像外?头买的,像是自己揉做的。
“姑娘醒啦?”紫荆端着最后一小碟酱菜上桌,脸上笑眯眯的,“快去洗漱,今儿早饭可香了,闻着就开胃。”
叶暮瞥了一眼?母亲。
刘氏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细细地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似乎被这温暖的晨光与食物?冲淡了些许。
“阿荆现今的手艺越发好?了。”叶暮笑道,“都会做豆花了?这得多早起来做?”
“我可没这本事,”紫荆冲她眨眨眼?,“闻空师父做的,一早就熬好?了,端过来,说是答谢昨日借被之情,馒头也是他蒸的。”
谢以珵做的?
叶暮心头微动,想起昨夜母亲告诫,目光不由?又飘向母亲,刘氏却已垂下眼?,专心喝豆腐花,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邻里馈赠,并未多看女儿一眼?。
叶暮洗漱完毕,桌边坐下,在豆腐花上淋了点糖浆,舀起一勺,那嫩白的豆花便顺从地滑入瓷勺,送入口?中,无需咀嚼,温润的豆香便化开,细腻如无物?,只留下满口?清甜,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
比宝相寺山门外?那家最有名的豆花摊子?做得还要细腻清爽,馒头也蒸得极好?,外?表光滑,内里暄软而筋道,麦香十足。
“娘,”叶暮小口?吃着,随意问道,“爹以前可曾给您做过早膳?”
“姑娘想什么呢,”紫荆抢着答了,“莫说早膳,便是茶水,那也是要丫鬟们捧到跟前,温度都需恰恰好?的。”
刘氏极淡地瞥了紫荆一眼?。
“娘,谢以珵做的饭食,味道还成?吧?”
刘氏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用?布巾按了按嘴角,“嗯,还行吧。”
紫荆这才?知?道师父俗名是谢以珵,但?更多的是对刘氏诧道,“夫人,这还算还行?豆花点得这样?嫩,馒头发得这样?暄,便是从前咱们侯府里手艺最好?的灶上师父,也未必能有这般火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