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为了反常规而反常规,显得缺乏思考。可顺从这种气氛,又让乱步无所适从。他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空白,就像是一直在冬天只靠自身体温抵御寒冷的人第一次使用房间里的暖气,想接受,又觉得现在的安逸把曾经的苦难衬托得毫无意义。
他的手不自然地抽动,在思绪死机的时刻身体本能地抽离,而中也更用力抓紧乱步。
中也轻柔地摸了摸乱步的脸颊,说:“只要你现在觉得开心就好。”
他并不在乎乱步的过去,也不在乎乱步心里是否有纠结,只要现在的时刻里乱步感受到快乐,这就足够。
乱步的眼睛睁得很大,和尼禄玛修感受到的一样,中也没有从这双翠绿的眼睛里察觉到往日的锋芒,那只是一双孩童的脆弱眼睛。
欢歌与舞蹈持续了一轮又一轮,看起来,皇帝大有通宵达旦享受彻夜的意思。不过乱步知道这是出于奢靡的本性,而是她表达不舍的方式。要是夜晚永远不会过去,盛宴永远不会结束,该多好。
即便如此,到了后半夜,不少狂欢过头的士兵都累倒了,毫无形象趴在皇帝的行宫地板上呼呼大睡。
中也和安吾似乎喝得有点高,聊天聊得非常激烈,织田和涩泽没那么上头,但为避免迦勒底好不容易救下来的罗马不要毁于自己人之手,他们俩在一旁时刻阻止两人(主要是中也)发酒疯。
玛修给躺在自己腿上的乱步按摩头部,芙芙趴在乱步的胸口处已经睡着。
“余还没展示完才艺呢,怎么诸位都睡了?”尼禄很是遗憾自己没一展歌喉。
被以为也已经入睡的乱步忽然出声:“皇帝,我有话要问你。”
“嗯,先知原来还醒着啊!”尼禄立刻跑来坐到玛修脚边,悄悄抚摸乱步的头发,“您想问什么?”
“此前不列颠跳反,因为你出尔反尔又虐待女王,要是没有我们和那个小鬼也有自己的打算,你的罗马或许真的会被不列颠以及联合帝国打败。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对不列颠的轻率态度,最终导致灭亡?”
“呵呵……”一提到罗马与不列颠的恩怨,尼禄只能发出讪笑,“站在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过、以及余确实一度被逼到绝境边上的现实上来说,余确实后悔对不列颠采取了过分的行为。”
“但是啊,即使在当时有先知这样的人物告诉余,恶劣对待不列颠可能会导致罗马毁灭,余也大概率仍旧轻蔑,并一切照旧吧。”玛修看见尼禄的脸上堪称冷漠的笑,“因为余就是这样的人。”
“余在意罗马,看重繁华,自认为应当肩负人民的幸福。但同样的,余的本性便是高傲、享受、自我至上。余的本性和余对罗马的爱同在,正是罗马孕育了这样的余,正是这样的余塑造罗马。”
乱步沉默,片刻后他又问:“即使有现成的‘理想君王’的模样,你也不会改变吗?”
“哈哈哈!”尼禄被逗笑了,“理想君王……比如一位朴素简约的君主,一位从谏如流的君主?若余成为理想君王的样子,余又如何是尼禄呢?只要为了罗马永恒昌盛,每一个君主都是朴素、和蔼、贤明的样子,那为何君王不是别人,而是余呢?”
“所谓的延续,其实是很残酷的东西,就像余的罗马吞噬其他国家,包括不列颠,最终它也吞噬余,由余的死亡警戒后世皇帝。”
玛修露出伤心的眼神,但尼禄谈及自己未来的悲剧却依旧是开朗的样子。
“但是啊,既然暴烈的君主会被吞噬,贤明的君主难道就不会吗?比起余纵情享受自己的人生,一个为了贤明而压制自己的心性与喜爱的君主,不也正是被吞噬了自我吗?”
尼禄猛地起身,张开双臂等待天空与星辰投入她的怀抱,“那么至少,暴烈奢华的蔷薇皇帝,余——尼禄·克劳狄乌斯,将余这华丽的人生与名号书写在了世界延续的记录之上!”
天空中,光带的崩解完成了。除了御主和从者们无人能看见的星屑飘落,如同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雪亲吻皇帝金色的发丝,拂过从者漆黑的衣襟,掩埋一世纪的七丘,与山顶上守望都市的皇帝。
“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乱步也起身,握住玛修的手,“不过,你这样的人,我不讨厌。”
“这种时候,先知应该说喜欢余。”尼禄站在从地面往天空倒旋的光点外,她少有地安静平和,面带微笑,眼神哀伤又充满爱意凝视乱步与玛修,“再见,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忘记余,还有这些日子里闪耀的经历。”
玛修红了眼眶,“再见,尼禄小姐。”
笑意融进乱步的翠绿眼瞳中,他的声音温柔:“我会记得你,尼禄。”
月轮的光辉填充了他的视野,闪耀的雪白没有消逝,始终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干脆睁开眼,只见月亮悬挂在他头顶,仿佛触手可及。光照勾勒他的手指轮廓,随后是身体、衣摆,不知来源的风撩起他身后的白色披风。
披风笼罩他全身,掩盖银白色的精致礼服,簇拥在颈侧的是舒适柔软的毛领,头顶带着的毛毡帽也是毛绒绒的,沉沉压低,几乎遮住他的眉眼。
一直仰望着月亮下被勾勒出来的自己的手部轮廓,耳畔响起轻笑声,他意识到原来这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低头,转身。原来自己站在天台的边缘,高楼的外壳是漆黑的涂装,高度令人目眩,地面辽远得像是另一颗行星,又浩瀚得无边无际,辉煌的灯火编织霓虹的河网,没入漆黑的地平线。
在天台的边缘,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这是个青年,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领子很高的黑色外套、黑色三件套西装、黑色的领带,不是黑色的只有他围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和包裹半张脸的白色绷带。
他面对高楼外围坐在边缘,双腿垂挂在天台外晃荡,摇摇欲坠随时要掉下去的样子。
直到刚才以前,他都在低头看手上的书。
“真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您的装扮也和这月光一样圣洁优雅。想和我聊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