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从来没有被真正考验过。
阿强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明天晚上你来码头找我,我给你指条路,走不走你自己选。”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高文一个人蹲在鱼市门口的台阶上。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码头。
阿强在那里等他,旁边还站着两个本地人,用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
阿强用本地语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其中一个拍了拍高文的肩膀,说了句他勉强能听懂的本地话——“跟我来。”
那一夜他跟着他们在码头搬了几个小时的货。
他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问,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份收入,因为正规市场不再接纳他了。
这就是他融入这片法外之地的第一步。
后来高文才知道阿强在这片灰色地带里的真实位置。
他不是一个多核心的人物,在帮派里甚至没有正式编制,就是那种什么活都干一点的边缘人,跑跑腿,看看风,偶尔帮忙搬货,偶尔帮忙传话。
但他有一个大多数混这个圈子的人没有的特质,他动脑子。
他不满足于永远做帮派边缘的一个跑腿小弟,他想往上爬,但他缺人手,缺一个他信得过、能跟他搭把手的人。
“我观察你好久了,”有一天晚上两人坐在码头边吹风的时候,阿强说,“你这个人吧,干活不惜力,话不多,嘴巴严。而且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一样,你也不是来这里享福的,是来躲什么的,对吧?”
高文用沉默回应。阿强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还没点过去呢。反正回不去的人,才能豁得出去。”
晚上阿强跟他说了一个计划。他当时刚喝了几口酒,眼神比平时亮一些,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比平时慢。
“下个星期有一批货要从港口进来,是真正的质量货,纯度很高,走的是帮派内部的核心渠道,但我有渠道知道具体的交接时间和路线。只要把那批货抢下来,拉到莫西哥比亚州去卖,那边的价格是这边的三到五倍,干完这一票,咱俩都能拿到合法身份,还能剩一大笔钱,足够做起正经生意,彻底上岸。”
他借着酒劲把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他有内部消息,知道时间和路线;他认识一个在莫西哥比亚州那边有门路的关系人,能负责销货;他需要一个帮手,搬运、驾驶、看风,而他恰好知道谁能干、谁信得过。
阿强说完之后没有再画大饼,直接问他干不干。
高文坐在码头边,手边放着一个空酒瓶,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港口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点。
他认真地看着阿强问他干不干,他自己也很清楚,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只会用跑路来逃避问题的懦夫,一个在异国他乡连张合法身份都弄不到的黑户,就算错过了这次机会,他也会在下一次相似的岔路口面临同样的选择。
高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这一票能不能活下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像一个被生活抽打的陀螺,(突然的陀螺)只能被动旋转,从来不敢停下来重新选择方向。
“干。”
阿强笑了起来,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伸出手来。
高文握住了他的手,两只同样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在码头的夜色中紧紧握了一下,松开。
计划定在三天后,他们没有更多时间准备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三天。
高文在倒数第二天的晚上躺在那张薄床垫上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一片被远处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他开始思考池浅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正在上课或者准备期末考试吧,她的生活应该还在正常的轨道上,然后他让思绪转向林潇潇,不知道她有没有去那家医院,不知道她现在是一个人扛着还是在某个他无从知晓的地方独自经历着某个艰难的决策。
他又想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它不会有爸爸了,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像他这样的人不配做父亲。
高文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裹住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醒神了一些。
楼下那条白天喧闹、此刻难得安静的土路,街灯在某个不亮的缺口投下零落的光晕。
他在心里给自己说了一段话,过了三天,要是成了,他就有钱有身份,能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始做人;要是没成,他大概也就不需要再烦恼该怎么面对那些人和那些事了,这个解决方案虽然极端,但至少比半死不活地拖着要干脆利落得多。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回到床边躺了下来,这一次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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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的脑袋像一颗被锤子砸中的西瓜。
高文后来回忆起那个瞬间,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
他明明站在阿强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明明听到阿强在说“等会儿我从左边绕过去,你——”然后就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放了一个鞭炮,然后是另一声,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