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还在往前走,但走路的姿势变得很奇怪,和一具提线木偶被人同时剪断了几根线一样,就往前倒下去了。
高文当时的感觉是自己的大脑和身体之间断开了连接。
他站在原地,看到阿强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洞,血正从那个洞里流出来,顺着头发淌到衣领上,散开成一片深色的湿迹,越流越大。
他应该感到恐惧,事实上他的身体确实在发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然后蔓延到全身,那种颤抖是他无法控制的。
但他的大脑却在这一片生理性的恐惧中体验到一种奇异的、几乎像是从脊髓深处升起的兴奋感,那种兴奋感炽热而清晰,像是一根在他混沌的意识中亮起的灯丝。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脑子这么清醒。
清醒到他能在枪声炸响的同一瞬间判断出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清醒到他能看到那个正在换弹匣的枪手暴露在外的侧颈线条,清醒到他能在一秒之内算出自己离最近的掩体有几米、需要几步、用什么样的姿势扑过去最不容易被击中。
他扑向旁边一辆锈迹斑斑的报废轿车残骸,蹲在车架后面,背靠着已经被子弹打穿了几个洞的金属车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高文在笑。
嘴角在发抖,心跳在狂飙,肾上腺素把血液泵到他四肢的每一个末端。
在一片混乱的枪声和喊叫声中,他蹲在那辆破车后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到了温热的液体。
是阿强的血,溅到他脸上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把手背凑到眼前看了一眼,那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是暗红色的,带着体温的余温。
真实的血,真实的死亡,真实的战场。
他蹲在那里,在枪声和烟雾中,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活着的、正在思考的人,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废物,是一个正在判断形势、计算风险、做出决策的独立个体。
这大概就是人在绝境中会发生的变化。逃不掉了,就得打;打不过,就得想别的办法。
这是没法逃避的。
高文缩在那辆破车后面,把阿强生前告诉他的情报和自己亲眼看到的现场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现在这个阵仗明显是一个陷阱,那批货是鱼饵,是用来钓他们这种想浑水摸鱼的小角色的。
但既然是鱼饵,那就说明饵是真的,那批货是真的。那些帮派大佬不至于用假货来钓鱼,那太掉价了,也太浪费布置这个局的人力物力。
货就在那辆车上。
那辆车就在他前方大概二十米的位置,已经被炸翻了,侧倒在路面上,车厢尾部扭曲变形,缝隙里透出里面某处正在燃烧的火光。
高文蹲在车架后面,手里握着阿强分给他的那包东西,炸药包和两枚烟雾弹。
他不会用枪,来这里之前阿强教过他几次怎么拿怎么扣扳机,但在目前这种双方对射的火力压制下,拿一把小手枪探头出去跟人家对射,大概不到三秒就会被打成筛子。
看看手里的炸药包,又看了看那辆侧翻的货车,他得想个办法在不被子弹打成筛子的情况下接近那辆车。
高文的办法很简单,制造混乱。
他把那两枚烟雾弹的拉环一起拉开,左手一枚右手一枚,一左一右地朝着货车前方的两个方向用力扔了出去。
烟雾弹落地的声音在枪声中几乎听不见,但那迅速扩散开来的浓白色烟雾立刻在路面上铺展开来,像一堵升起的墙,将双方的视线隔断。
高文没有时间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战术成果,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炸药包的引信,感受着引信在手里燃烧时那种嘶嘶作响的震动,在心里默数着节拍,然后朝着记忆中那辆货车的位置用力扔了出去。
他的投掷准头其实不算差,高中时体育课扔实心球好歹也是中游水平。
炸药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侧翻货车的车厢旁边,高文在那之前已经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反方向扑了出去,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爆炸的气浪紧跟着就追上了他。
那声巨响先是撞破了他的耳膜,然后冲击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从他背后压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地面又压紧了几分。
碎裂的金属片和碎石从他头顶上方呼啸着飞过,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声。
他趴在地上,花了几秒钟才重新找回对四肢的控制权。
他从地面上撑起身体,晃了晃脑袋,看到前方那辆货车周围的烟雾被爆炸的气浪吹散了一大片,车厢已经彻底变形了,门锁的位置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边缘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金属框架。
高文弯着腰借着烟雾的掩护迅速地朝那辆车跑去。
有人朝他这边开了几枪,但子弹打在离他很远的地面上,溅起几朵灰尘。
烟雾弹的效果还没完全消散,浓白色的雾气和爆炸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移不定,给所有人提供了一个天然的保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