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过巡逻的边境警察,趴在水沟里躲了整整一个下午,蚂蟥钻进了他的裤腿,在他小腿上吸了一肚子血,他不敢动,只能忍着,等警察走远了才从水沟里爬出来,把那条吸饱了血的蚂蟥扯掉,用破布条缠住伤口继续赶路。
一次在边境附近碰到两个想抢劫他的地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把枪拔出来,对准了他们的方向射了两发。
一年前的他大概会被自己的举动吓到吧。
现在的他只是默默把枪收回腰间,继续赶路,觉得刚才的事和路边遇到一条狗没什么区别,犯不着为此浪费多余的情绪。
当高文终于站在莫西哥比亚州的土地上时,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瘦了大概二十斤,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头发长得能扎起来,衣服破得像乞丐,身上到处都是蚊虫叮咬留下的疤痕和被树枝灌木划出的伤口。
高文站在一条满是尘土的路边,看着前方那个破败城镇的边缘轮廓,心里没有激动也没有感慨,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到了,然后他找了一个墙角坐下来,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纸条,辨认着上面那个电话号码。
他用自己仅剩的一点钱在路边的小卖部打了一个电话,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在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电话那头被接了起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老头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用一种他勉强能听懂的混杂着本地话和片断英语的方式问他是谁,从哪里来的,有什么事。
高文握着话筒,用同样混杂的语言风格说了一个人的名字,那是阿强生前告诉他的那个名字。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地址。
那个接头人住在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里,高文敲门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门打开了,他见到了那个老头。
他真的长得很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胡乱刻出来的,鼻子是歪的,牙齿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空洞的牙龈,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廉价烟草和汗味的酸腐气息。
他把高文带进屋里,让他把那包货拿出来。
高文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几袋密封完好的白色块状物,在桌上摊开。
老头俯下身,凑近了看,用手指捏起一袋颠了颠重量,然后又打开封口,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到舌尖上尝了尝,眯起眼睛品味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高文。
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嘿嘿”了两声,露出那排残缺不全的牙齿。
高文在那里感到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伸向腰间那把枪的位置,但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枪柄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他的左肩上,把他整个人带得往侧面旋转了半圈,然后他摔倒在地板上。
疼痛是在他摔到地上之后才追上来的,从肩膀的位置炸开,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整个左臂和左侧胸腔,那是一种火烧火燎的、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一个弹孔正在那里汩汩地往外冒着血,鲜血迅速洇湿了他那件本就破旧不堪的衣服。
老头的笑声响了起来,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意味。
“货不错,人不行。”
高文趴在地上,剧痛让他的视野一阵阵发白,但他的右手还能动。
他用右手抽出腰间的枪,也不瞄准,朝着记忆中桌子后面的方向连开了两枪。
他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但他听到了一声咒骂和重物倒地的声响,然后他爬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桌上那几袋散落的货塞回背包里,也不管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淌血,跌跌撞撞地撞开后门,冲进了屋后那条狭窄的巷子。
他又跑了起来。
像一年前在那片战火纷飞的街区里一样,他又跑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肩上多了一个正在流血的弹孔,每跑一步那疼痛都会沿着他的左臂传遍全身,他没有停下来。
他跑出那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一片堆满垃圾的空地,钻进一条废弃的下水道,然后在那片黑暗和恶臭中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那个还在渗血的弹孔,知道自己得处理它,不然他会失血过多死在这条下水道里,死得像一条野狗,没有人会找到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死在了哪里。
高文没条件处理枪伤,没有医生,没有药品,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
他蹲在那片黑暗的下水道里想了一下自己能有什么,有的是打火机,一把匕首,和半瓶他从路上抢来的劣质烈酒。
他拿起那把匕首,在打火机的火焰上烧了烧刀刃,然后把那半瓶劣酒咬开瓶盖,一口气灌了将近一半,把剩下的半瓶对着伤口浇了上去。
酒精接触伤口的瞬间那种疼痛几乎让高文咬碎自己的牙齿,他把那团因为过于疼痛而绷紧的肌肉咬得咯吱作响,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烧红的刀刃贴近那个弹孔,深吸一口气,在那一瞬间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疼痛布满了大脑,也许死亡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开始用刀给自己做手术,把烧红的刀刃扎进伤口里,去烧灼那些被子弹撕裂的血管和肌肉组织,让高温把伤口封住。
那种疼痛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是一种从伤口深处向全身蔓延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塞进了他的肩膀里慢慢搅动。
高文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和脸颊往下淌,和灰尘和血迹混在一起,但他始终没有松开咬着的那块布料,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一刀一刀地,他烧灼着那个伤口,直到出血的速度明显减缓,直到那块被烧焦的组织代替了止血的功能,他才停下来,靠着下水道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都被汗浸透了。
高文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