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他的运气好还是命实在够硬,他没有因为感染死在那条下水道里。
他用那把烧红的匕首给自己处理完伤口之后,在那片黑暗和恶臭中躺了不知道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开始消退了。
高文把伤口用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就这么挺过来了。
黑色的阴影一步一步走向市区。
高文已经不需要别人教他了。
他已经学会了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最基本也最残酷的道理,在这片地方,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人会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他用了三年时间,在那片混乱而危险的街区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不会那些帮派里的手段,但他身上有阿强留下的门路雏形,还有几次出生入死捡回来的运气。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在街头零散地卖那批抢来的货,那些东西纯度高得好卖,他的名字很快就传开了。
后来有人开始主动来找他,说要跟他混,他也不知道怎么当老大,但那些人叫他“高哥”,他就应着,渐渐地身边就有了几个人。
有几个人就有十几个人,有十几个人就有一小片地盘,有一小片地盘就有钱。
他开始有能力给别人发工钱,有能力摆平一些纠纷,有能力让这片街区里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
就像滚雪球一样,当他在一个位置上坐稳了,只要把自己手头那摊事打理好,剩下的东西就会被这种位势自动吸附过来,想停都停不下来。
再过了一段时间,身份证这种他当初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就被手下某个阿谀奉承的小弟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面前,上面的名字是全新的,照片是他本人的,身份是合法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门路打通了多少关节,反正那人没说,他也没问。
那批货卖完之后,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资产,发现自己已经是一个百万富翁了。
但高文没有搬离那个平民区,他住不习惯奢华的房子。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内心封闭的那一个角落,它正说着要折磨高文,使其分享它的痛苦。
墨西哥比亚是一个落后又发达的城市。
在这里,他知道怎么活下去。他知道哪条巷子不能走,知道哪个街角容易出事儿,知道哪个时间点出门最安全。
同时高文也对那笔钱的处理保持着一种高度的警惕,他没有把钱存在一个地方,是分散在不同的账户里,金额也不大,不会引起任何金融机构的注意。
他出门永远步行,不开车。
最开始是因为买不起车,后来是有钱买车了,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步行。
步行让他能更清楚地感知周围的环境,哪条路有人蹲守、哪条路今天多了陌生的车辆,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保持这种习惯是他能在这片混乱中活下来的重要原因。
至于车那种东西,动辄就被装上定位或者炸弹,他可不想某天发动引擎的时候顺便把自己也送上西天。
高文住在那间他刚来时就租下来的小屋里,每天步行穿过那些他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走对的街道。
高文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没法再回到过去那种老老实实的生活了,但他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后悔是那些还能重新来过的人才配拥有的奢侈,他早就没有了。
有时候高文会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在夜色中变得安静的街道,偶尔会想起一些人。
池浅大概已经大学毕业了,以她的成绩和能力,应该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也许已经遇到了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过上正常而幸福的生活。
林潇潇呢……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去那家医院,不知道那些事最终是怎么处理的。
他也不再试图去打听了。
那些属于过去的名字和脸孔,像沉入深海的东西一样,被时间和距离压在了他触及不到的深处。
他不会刻意去想它们,但它们也不会消失,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沉在底部,偶尔在某个失眠的夜里随着记忆的潮水上浮一下,然后又沉回去。
他唯一带在身边的念旧物件是那条编着红绳的小手链,是那次在C市池浅逛街时买给他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大概是在每一次意志快要崩溃的时候,那条手链的存在都提醒着他,他曾经也是被人爱过的。
即使他不配,即使高文亲手毁掉了那些爱,但他确实被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