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墨镜,看着巷子尽头那扇熟悉的铁门。
墙角的青苔还是那样绿着,邻居家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红色窗花。
一切都没变,好像他只是出去买包烟走了十分钟回来。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走了四年,走了几万公里,走了整整一整个人生的岔路,才重新站到这里。
高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没锁,像他记忆中一样。
他穿过小院子,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老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副毛线在织什么东西,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比以前佝偻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妈。”
老妈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双因为老花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毛线针从她手里滑落到沙发上,她站起来,几乎是跌撞着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又一次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回来了?你总算是回来了……”
老妈没哭出声,只是眼眶红红的。
高文没有回答,伸手把老妈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比他记忆中瘦小了很多,如一棵正在老去的树,枝干在慢慢地收缩。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了片刻,然后松开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我爸呢?”
“在屋里呢,我去叫他——”
“不用,我进去找他。”
高文走进屋里,看到他爸正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他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老花镜,用一种假装平静但声音还是有些走调的语气说了一句:“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
“那让你妈去热点菜。”
没有拥抱,没有过多的言语,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高文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接过他爸递过来的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涩的,是家的味道。
晚饭吃了很久,他爸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高文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酒量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在莫西哥比亚州那几年,不会喝酒的人活不下去。
他没有跟他爸妈细说自己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只说在那边做点生意,赚了些钱,现在想回来看看。
爸妈也没有细问,大概是知道他不想说,也大概是看到他安全地回来了,就觉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高文放下筷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杯,感觉那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爸,妈……池浅她……现在怎么样了?”
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怎么还是这副德行,明明知道不该问,嘴巴还是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爸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才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人家姑娘现在在读研究生了,听说读的学校还不错。”
“真了不起。”
高文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句说得由衷,池浅一直都是那种会让自己越来越好的人,即使被他这个烂人耽误了一段时间,她还是靠自己站了起来,走回了属于她的轨道。
她做到了,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骄傲和酸涩的复杂情绪。
“也是……她现在很难看得上我了吧。”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带着自嘲意味的语气笑了笑,“也是好事。”
高文不想在父母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他没有权利难过,这是他自找的,是他选择了逃跑,选择了用最懦弱的方式解决问题,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去她,但知道和真正面对之间隔着一片需要他用全身力气才能泅渡的海域。
他现在正站在那片海域的岸边,看着浪头迎面打过来。
饭后他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一切摆设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台灯还是那盏台灯,书架上的书还按照他当年的顺序排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