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那些真正的生死关头,比如那次被老头黑吃黑打了一枪,比如徒步穿越荒野时差点死在路上,比如帮派火并时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瞬间,只有在那种时候,他反而能睡得很沉。
因为那时候他的脑子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高文想说他没在想什么,但他开口之前自己先愣住了。
他确实在想什么,他一直在想池浅现在在做什么,林潇潇过得怎么样,她有没有恨他,那个孩子有没有活下来。
他想知道答案,但同时又害怕知道答案。
这种矛盾像一根细线缠在他心脏上,死不了,但一直勒着。
“你看,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老头放下茶杯,那双浑浊但依然透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看着他,“你来这里三年了,钱有了,身份有了,地盘有了,但你没回去,是因为你不敢回去。你不敢面对那些被你抛弃的人,所以你宁愿把自己困在这片破地方,用枪和货和手底下那帮人来填自己的日子。但你填不满的,因为你在逃的不是追兵,是你自己的良心。”
那番话说得高文好一阵没接上话。
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因为老头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他确实在逃,从来的第一天就在逃,他用工作填时间,用危险填空虚,用钱填恐惧,但他从来没真正面对过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他到底想不想回去?
高文一开始以为他不想。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已经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过去的人和事都应该被埋掉了。
但此刻,面对这个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老头,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老头给他续了一杯茶,然后又坐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顺手帮他拨了一下灯芯,并没有多用力。
高文坐在那把小板凳上,手里握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像气泡一样冒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他再也无法忽视它们,如果他真的不想回去,他为什么要留着那条手链?
如果他真的不想回去,他为什么要在这三年里反复梦到同一个站台、同一张脸?
如果他真的不想回去,他为什么在听到“池浅”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会痛?
这些问题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让他无处躲藏。
高文放下茶杯,站起来,又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老头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爷子,谢了。我明白了。”
老头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明白了就去吧,别在这磕头了,地上凉。”
高文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也没拍,转身大步走出那个小院。
午后的阳光迎面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但他没有眯眼。
他穿过那条破败的街道,掏出手机,打开航空公司的购票页面。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他点下了“预订”按钮。
屏幕上跳出确认信息的时候,高文低头看着那条航线,从莫西哥比亚州到祖国,没有中转,直达。
他买的是最早的航班。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口袋,那条红绳编的小手链还在,三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此刻那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贴合在他左边的肋骨位置。
高文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走着走着变成了小跑。他要去收拾东西,然后把地盘上的那摊事交给那个老头,然后明天一早就去机场。
这趟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不知道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还愿意见他,但他必须回去。是为了不再逃了。
暮色正在从城市的边缘漫上来。高文走在回住处的街上,难得地发现自己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落。
今晚大概也还是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了,是因为他要回家了。
————————————
高文站在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巷口,发现自己在犹豫。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遮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生疏感。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肩膀上有枪伤、手上沾过血、在异国他乡活过四年的人。
高文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回老家过年的年轻人,他外套内侧口袋里装着两本护照,一本是真的,一本是备用的,现金分三个地方塞着,手机里存着好几个律师的联系方式。
这些习惯已经刻进他身体里了,就像左肩上那个弹孔的疤痕一样,即使回到这片和平的土地,也没法立刻消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