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还时有猛兽出没。我们去时带了多条皮毛多厚、经冻的撵山狗。息夜时,大家招呼一声,放狗了,只听车门砰砰响,大家赶紧关上车门。
“秦岭山巅上空气稀薄得很,这时节已经早下雪了。就那一趟,我们中就硬是有一个人没有过得去……”
“哎!你们坐汽车过秦岭都那么艰难,而且你们中还有一个人没有过得去。我们援晋的几万名官兵,这个时季还都还穿的是单衣短裤,还不知怎样受罪呢!”孙震说时,流露出明显的担忧,还有一丝气愤。
段师爷这才发现自己只图说得痛快,说漏了嘴,好在这时车已进入太原市区。段师爷为了转移孙震的情绪,腰一弓,手往外一指,说:“两位司令请看,这是我们的中央大街。”邓锡侯,孙震这就注意往外看去。天,已经完全黑了。第一次来太原的他们,不禁在思想上将这时的太原与成都进行比较。这个时分的成都,华灯初上,凉风习习,不冷不热,气候很爽。街上游人如织,满天闪闪的繁星,与街上摇曳的灯光相映相衬。而这时的太原,宽阔的街面上路灯稀疏,寒风嗖嗖刮过,卷起满街的落叶。寥寥的行人,大都身着棉袍,袖着双手,步履匆匆。经过一条十字街口时,只见两边的楼上,一边垂下一副大标语,红底白字,虽然路灯稀疏晕黄,仍然看得分明。一副是:“在阎长官领导下,誓死保卫山西!”另一副是:“在蒋委员长领导下,将抗战进行到底!”这就有些战时意味了。而与之不协调的是,沿街而去,一些有钱的大户人家正在趁夜搬家。大门前停着汽车,更多的是大车。有管家类的人站在车前指手划脚,指挥着搬运工将主人家中的金银细软等等值钱的东西,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车上搬,人来人往,忙碌得像一群工蜂似的。
街上不时出现抗日游行的队伍。队列前,大都由两个身穿短褂排扣的工人,一人手中举着一根杆子,杆子间牵起一副抗日大标语,身后长长的队列中,男女手中都摇着小旗。不时有人走出来,将小旗一举,带头高呼抗日口号,后面众人齐声响应。还有在夜间调动的军队……虽然目前在太原很安靜,但还是看出了大战逼近前的一些紧张气氛。
车出太原不久,眼前的景象陡地一变,俨然到了塞外江南。孙震,邓锡侯这才发现,原来这晚天上有月,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下来,如银如泻。远处山峦起伏,平坦宽阔的公路两边绿树成荫,良田沃野,流水潺潺,地势平坦,阡陌纵横,烟村人家稠密。
“这是晋祠吗?”邓锡侯调头问段师爷,他知道,晋祠是太原最好的地方,是有名的塞外江南。
“正是。”段师爷这就介绍开来:“这里,不仅是太原最富庶的地区,也是著名的风景区,文物古迹名胜很多。有王实甫在《西厢记》中写过的白马寺。白马寺建于唐代,大悲殿内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造像最是精美,寺内藏有宋、元、明经书三万余册……再往前走,就是汾河了。在汾河出口处有龙山石窟和童子寺燃灯塔……两位将军到了太原,一定要去这些地方转转、看看……”
说时,轿车拐了一个弯,前面亮出一座由东向西的清秀雄峻山峦,如跪狮卧虎,有飞瀑白练悬空,鸣声如琴。
段师爷说,前面就是阎长官的公馆了。他们看去,果然气派非凡!山峦之下,阎长官的公馆平地矗立,占地广宏,四周高墙环绕,简直就是一座城堡,有帝王气象。
山西晋商很出名,山西晋商的大院之多之大之阔气,也很出名。什么乔家大院,常家大院……然而,众多的大院,同阎长官的公馆一比,那就简直不算个啥了。
轿车甩开公路,驶向一条通往阎长官公馆的私家路,是柏油公路。公路两边,一株株合抱的虬枝盘杂的柏树、楠木有序排列,这些都是北方少见的珍贵树木,在月光下洒下一地如水的浓荫。首尾衔接的轿车队,徐徐驶到门前停下来。是公馆旁边的侧门。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是正门,平时是不开的,大门上嵌着镏金泡钉,吊着兽环。
侧门上吊着几盏大红宫灯,灯笼下边长长的金色穗子,在晚风中摇曳。
门前岗亭中站岗的士兵丝纹不动,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军官。他来在开路的第一辆轿车前,坐在第一辆车上带路的军官,摇起车窗,递去派司。军官接过派司,看了看,还了派司,手一比,示意放行。
阎公馆豪华气派,很有纵深。车进去又开了好一会。移步换景,车轮触地,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阎锡山住在公馆后院一个很中式很精巧,具有北地特色的四合小院里。当段师爷领着邓锡侯、孙震走进去时,阎锡山已走出屋来,等在阶下,显得很客气。时年54岁的阎锡山,中等个,身材茁壮,留寸头,宽面大耳,眼睛很鼓很亮,灯笼似的。他嘴上护绺仁丹胡,身着青缎长袍,外罩黑马褂,身姿很挺,很有精神,神态沉稳,很有派头。恍然一看,就像当年市面上普遍流通的,很值钱的银圆鹰洋上镌刻的袁世凯袁大头的样子。可不要小看了这位阎锡山,他可是民国以来,中国时局的弄潮儿人物。当年,蒋介石北伐,因实力不济,不得不联合“山西土皇帝”阎锡山,“西北王”冯玉祥和广西李宗仁、白崇禧。北伐之后,蒋介石为了达到他在中国实行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支军队,一个领袖的目的而裁军,而首先就是裁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的部队。他们当然不干,这就同蒋介石立刻翻脸,刀兵相见,暴发了有名的1930年的中原大战。战争初期,双方半斤对八两,蒋介石还稍处下风。在郑州火车站,蒋介石在一辆废弃的火车皮上指挥部队时,差点被冯玉祥派出的郑大章的骑兵队抓了俘虏。这个时候,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以及在历史上就同蒋介石不和的国民党元老级重量人物汪精卫,在太原成立了另一个“国民党中央”,推定阎锡山为国民政府主席兼海陆空三军总司令。然而好景不长。因为张群受蒋介石派遣,去关外说服了少帅张学良,引张学良率军入关助蒋,战争的天平一下子倾斜,胜利倒向了蒋介石。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人反蒋失败,出国的出国,下野的下野。但有句话说得好,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以后,东转西转,阎锡山等人又同蒋介石转到了一起。
阎锡山这个为期很短的小朝廷,史称“九九短命小朝廷”,但不管怎样,阎锡山毕竟是做过“国家元首”的,可见其人的力量和能耐。
“晋康兄,德操兄,委屈你们了,快请进,请请!”阎锡山说时手一比:“因为有事,没有到机场迎接你们,还望恕罪。”邓锡侯,孙震也同阎锡山客气一番,先是抱拳作揖,然后握手,说些“阎长官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之类虚言,三人谦让着进了屋。
阎锡山的客厅相当阔大,有北地建筑特色,红色的窗棂,绿色的窗帘,门前挂着珠帘,地上铺着厚厚的土耳其地毯,品字形的沙发,靠窗有张大办公桌。在办公桌与接待客人的品字形沙发间,虚隔着一道博古架。古香古香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富含古韵的陶罐、青铜剑等珍奇。屋里的摆设简单实用,没有一样是多余的。舒适而宽敞。他们与阎锡山分宾主坐定后,自有丫环进来,送上香茶糕点。李少昆和邓锡侯带来的秘书、弁兵,自有段师爷在隔壁安排。
一见面,孙震就将尹昌衡写给阎锡山的信,拿出来,捧在手上,站起来,很庄重地交给阎锡山,特意申明:“这信,是我们来时,你的老同学、老朋友尹昌衡托我们代给你的,尹老并特意让我们代他向阎长官问好。”
阎锡山只是躬了一下身子,并不真站起,一只手接过信来,只是“哦!”地漫应一声,随手将信放在茶几上,也不拆开看。孙震心里不禁一惊一冷,心想,阎老西的如此表现,“水晶猴”还真是算到了。
“两位司令官来太原找我有事吗?”阎锡山明知故问。
“是。”邓锡侯接过话头,笑笑:“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啊,是吗?”阎锡山装出一些诧异:“有事,你们打个电话来不就得了,何劳你们俩位大司令大驾跑一趟塞外?听说,你们的第一批部队已经出来了?”他说时,好像对其中一切全然不知。
“我们在成都给阎长官打过多次电话,都是长官部的人接的。我们说要找阎长官,而他们却总是推三阻四!”孙震说时,显得有点气愤。
“是吗?”阎锡山将胖大的身子往前一倾,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听清楚似的:“这太不像话了!我回头查查,看是谁干的,了得!如此军国大事竟然敷衍塞责,查出来,看我不处分他!”说时,用一双灯笼眼瞅了瞅邓、孙二位,观察他们对他这话的反应。
邓锡侯又是浅浅一笑。
“阎长官知道,我们甫帅抗日心切,从南京开完最高国是会议回成都后,立即上书要求派兵出川抗日……”邓锡侯简略地回顾了一下事情由来,然后直奔主题:“阎长官是知道的,我们首批出川的二十二集团军两个军四万余名官兵,在这样的天气,还穿的是单衣短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