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马上接口:“这确实是件大事!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塞外这样冷的天气了,你们出川的川军还身着单衣短裤,这哪能打仗,想想都冷,事情有些滑稽。你们甫帅,你们四川呀,这个哈哈!”阎锡山笑了起来,笑得有点讽刺,却比了一下大拇指,表示对川军援晋的赞赏。他的指拇很大,一根根香肠似的。
“不是早就同你们说好了吗?”阎锡山又装糊涂:“你们川军只要一到宝鸡,马上给换装换武器?东西是已经到了。”
“可问题并没有落实呀!”孙震说了其间有关方面的交涉情况。“因此!”说时指了指坐在一边的邓锡侯:“我们至今心中都是悬吊吊的,不得不特意赶来,请阎长官落实。”
邓锡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个,你们请放心。”阎锡山说时,将宽大的袖子抖抖,伸出一只手来,在头上扣扣:“你们二十二集团军的两个军一到山西,啊,不对。一出川,就是我们二战区的人了。我作为二战区司令长官,肯定关心你们川军,肯定将你们川军与我们山西的晋军,还有前来支援的中央军,一碗水端平。”
“那好!”邓锡侯深怕阎锡山这样说话弯弯绕,把话说远了,绕了开去,马上钉上一句,将上一军:“这就是说,阎长官保证,我们的部队只要一到指定位置宝鸡,马上就能换装换武器?!”
“是呀!”这一句把阎锡山逼来没法了,他的手在头上又扣了扣,用灯笼眼看着邓锡侯,好像显得有些诧异。
然后他当即表态:“你们川军穷,我们山西也穷。穷到一起去了。不过,你们是来增援我们山西的,是客人,作为主人,我无论如何要表示表示,尽地主之谊。你们川军到山西后,我还要以个人的名义送你们二十挺晋造机枪,两个军一家十挺,如何?”
“太感谢阎长官了!”邓锡侯、孙震马上如是表示。
“不过!二战区的事情要复杂些。”阎锡山却又这样说:“贵军到后,可能有好些时候,好些事情都要请你们包涵,因为副司令长官就有三位。”说时,又伸出手,将五根香肠粗的指拇一一伸开:“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利益。”说时诉起苦来,说是“副司令长官中有,正在晋北忻口一线组织会战的卫立煌,他代表中央军。有率军在晋东一线作战的二十八集团军司令朱德,他代表共产党方面。还有黄绍竑!”至于黄绍竑代表哪个方面,他没有说。不过,说到这里,阎锡山特别强调:“你们川军准备参加娘子关战役,由黄长官指挥调遣。”
他说,另外还有一个在西安坐镇的西安行营主任蒋鼎文,“虽说他的职务与二战区好像毫不相干,但他是委员长的亲信,是持尚方宝剑的人,四处插手,八方冒烟。你们川军是先到陕西,然后经陕西的潼关从凤陵渡过黄河到晋东。其间种种,我估计,蒋鼎文到时说不定也要插一杆子……”
阎锡山说这番话,在邓、孙二人听来,有推托的嫌疑,他是在预先给自己留有余地。但他们并没有把这番话很放在心上。在他们看来,像阎百川这样很滑头的人,把丑话说在前头,处处给自己留有余地,是必然的。他们在表示理解的同时,要求阎长官多多关照川军。
“我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山西形势严峻,你们来得也正是时候!”阎锡山说时适时转移了话题,他将山西目前的状况给他们作了一个大体的交待。邓、孙二人很注意听。他们早就对山西的情况作过一些研究,因此,现在虽然面前没有挂作战地图,摆沙盘,但阎锡山介绍的情况,在他们脑海中完全是具像的,可触可感的。
“七七”事变后,阎锡山初期心怀侥幸,以为日军不会进攻山西,理由有二:一是山西地形特殊,地处黄土高原东部,太行、吕梁、恒山、中条四山周边耸峙,地势险要,从古至今易守难攻,号称“华北之锁匙”、“华北屋脊”。其时,蒋介石已经在上海一线开辟了战场,中日双方渐次增兵,打得盈天沸地。阎锡山推定,这时,日军不会劳师费力分兵进攻山西。二是,他有许多当年留学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的日本同学,关系很不错的,战前随时双方都有音问,这些人中有些在日军华北司令部就任高职,想来会帮他。不意,日本人不管这些。华北方面,日军在拿下军事重镇张家口后,立即杀向山西,而且声势很大。日军集中了三个师团,七万余人,配350多门各类先进大炮,150多辆战车,300多架飞机,在寺内寿一大将指挥下,气势汹汹杀了进来。阎锡山这才慌了,赶快向中央要求援军,同时积极组织忻口会战,并拿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全部家底,将他平时深藏不露的九个炮兵团,计约三百门大炮全部拉了出来,集中到了忻口一线。据说,蒋介石听后都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平时总是向中央哭穷的阎老西私下富裕如此。国民党中央军委准其所请,除了把属于杂牌军的首批出川的川军二十二集团军的两个军调去增援外,又向晋北、晋东的天险忻口,娘子关一线调去了大批中央军,总计有94个步兵师,8个步兵旅,4个骑兵师,80万人。这样,在山西,中国军队与日军的比例是七比一。在由朱德、彭德怀指挥的十八兵团中,除了有八路军的三个师,即115、120、129师外,还有属于中央军系列的73师,101师。
忻口会战目前尚未全面展开,但局部战争已经打响,一开始就异常惨烈。检点初期战斗的结果是一喜一忧。喜的是,八路军115师在平型关伏击了板垣师团一支主要由辎重部队组成的三千多人的部队,惨烈的战斗打了一天一夜。115师在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之后,取得了平型关大捷。此战,消灭日军一千多人,缴获辎重许多。这是抗战以来中国军队首次取得的大胜,打破了日本军队不可战胜的神话,给全国军民极大的振奋。忧的是,在灵山一线,作为中央兵团总指挥的中央军第九军军长郝梦龄,在带领部队从三面围攻日军时,损失惨重,郝梦龄牺牲,同时牺牲的还有高级军官多名。郝梦龄是中将,他是山西开战以来,牺牲的级别最高的军官,年仅39岁。听到这些,邓、孙二人越渐感到肩上担子的沉重,正想着重问问川军将要去参战的晋东险隘娘子关的情况时,一阵优美的,极富山西风味的民歌隐隐传来,伴着笛、箫和北地独有的胡笳,是北音婉转,好听的女声:
“汾河流水哗啦啦,阳春三月看杏花。
待到五月杏儿熟,大麦小麦又扬花
黄澄澄的谷穗,好像是狼尾巴……”
邓、孙二人细听却又没了。
这时,阎锡山的副官走了进来,趋步来在阎锡山身前,弯下腰去,说是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请吧!”阎锡山站了起来,手一比,做了个请的姿势。
主客来在隔壁一间极富山西特色的小巧的宴会厅坐定,主人吩咐上菜。一桌子的山西菜摆得琳琅满目,酒用的汾酒,很中和。推怀换盏间,阎锡山笑道:“总体上,我们山西同你们四川天府之国没法比,但我们山西也有几样好东西,这就是汾酒,老陈醋,还有我们的山西民歌。你们要不要听听我们的山西民歌以助兴?”
邓锡侯、孙震都说好。
这就唤几个歌手轮番上来演唱。红男绿女,都年轻。他们的歌声中,都有一种塞外的气息。细听,女的歌声袅袅,悠扬而宛转,传达出一种塞外的辽阔、悠扬和悠远;男的歌声高亢,有穿云裂帛之妙,让邓、孙似乎感受到了雄浑的黄河涛声。
宴会时间不长,也就一个多小时。
临睡前,孙震不放心,来在邓锡侯的卧室,提出他的担心,他说:“我总感到阎锡山这个人水很深,落不透。这阎老西该不会是嘴上说得蜜蜜甜,心中揣把锯锯镰吧?”
邓锡侯思索着点点头说:“没有办法,只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们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人家是滴水不漏,我们现在的命运是掌握在人家手中。我想,明天我们回到成都,除了把情况报告给甫帅外,当务之急是赶快把手上的事办完,到前线去掌握部队。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我两个的副军长马毓智和董长安,他们率领部队到宝鸡后,人家会不会理他们?勾子麻糖的事那样多。你刚才不是听阎锡山说,部队到了陕西后,搞不好,蒋鼎文还会来插一手。如果是那样,事情还不知有多糟糕,多复杂呢!”
孙震想了想说:“也是。”然后他们就去睡了。他们想到了很多困难,但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恰恰是他们最担心的两个问题,待他们的部队千辛万苦到了宝鸡后,不仅根本没有得到解决,而且接下来发生的情况更是糟糕,糟糕得让他们连做梦都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