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顺着走廊长窗平铺开来,将地砖浸成温润的橘蜜色。放学的喧闹层层褪去,往来人流陆续涌向校门,教学楼里慢慢浸开安静。原青苗照旧绕远路停在一班教室门外,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帆布包的织纹,目光落在教室内收拾书本的身影上。
两人真正熟络起来,是分班后同处一层教学楼,日日偶遇结伴就餐才慢慢贴近。原青苗清晰记得从前的模样,彼时的李思明同样沉默寡言,可周身裹着一股不肯松懈的紧绷感,满心满眼只围着课业打转,永远埋头刷题,脚步匆匆,一心只顾着自己的事,鲜少失神放空,更不会对着某处遥遥走神。
可升入高中这段时日,细微的差别一点点堆在眼底,原青苗说不清根源在哪,心底只浮起模糊的异样。眼前人依旧眉眼清淡,举止安分温顺,可沉寂底色里多出一点微弱的亮色,像是前路忽然落了一点细碎的希望;这份光亮又始终缠绕着挥之不去的迟疑,常常坐着坐着,视线便不受控地飘向斜前方,长久失神,周遭动静都很难将她拉回。
原青苗隐约明白,有什么东西悄悄占据了她大半思绪,只是猜不透究竟缘由何在。
待到教室大半同学尽数离开,原青苗抬步走入室内,走到李思明桌边站定。
“走吧,去食堂。”
李思明整理习题册的指尖微微一顿。
连日盘旋在心的细碎情绪积攒已久,无人分担,无从梳理。那些望向斜前方的无声凝望,笔袋里妥帖收好的碎钻,擦肩而过时心底漫开的空落,全都沉在心底角落,连她自己都拆解不清这份纷乱,更不知该如何向旁人描摹。绵长细碎的内耗日夜缠绕,不算尖锐,却时时刻刻磨着心神。
她垂着眼,浓密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原本平和的声线不自觉沉了几分,裹上一层淡淡的滞涩。
“你先去,我今天不去食堂。”
原青苗闻言微微俯身,眉眼间漫开真切的关切,语气软了几分。
“最近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走神,整个人看着也和以前不一样。是不是藏了什么烦心事?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说说。”
“初中那会儿你从来不会分心,做什么都目标清楚,现在总是愣愣地发呆。”
这番话轻轻戳中了李思明连日紧绷的神经。她并非恼怒,只是不愿被人反复窥探自己梳理不清的心事,那些全然缠绕着另一个人的起伏,她无从开口,也不想摊开示人。
李思明缓缓抬眼,眼底褪去往日温和迁就的柔光,一层清冷疏离漫上来,声音压得偏低,带着克制不住的冷硬。
“我没有什么烦心事,你不必总盯着我揣摩。”
语调算不上大声,却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柔软,平静之下藏着一层不易靠近的隔阂。
原青苗瞬间僵在原地,脚步顿住,呼吸轻轻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李思明。往日即便沉默,待人也始终留着温和分寸,就算心绪不佳,也只会安静避让,从不会露出这样冷淡的姿态。突如其来的疏离像一层薄冰,轻轻撞得她手足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的关切慢慢褪去,只剩下无措与窘迫。
喉间动了动,她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原本准备好的劝慰尽数堵在心底。
空气凝固出一层尴尬的寂静。
片刻后,李思明率先移开视线,重新垂首收拢桌面散落的文具,不再给出任何回应,没有缓和的话语,没有弥补的神态,就这般静静维持着冷淡的沉默。
原青苗指尖紧紧攥住书包背带,心底漫开难以言说的陌生感。眼前这人明明是高中以来日日相伴的同伴,可此刻却生出遥不可及的距离。
良久,她轻轻抿住唇角,声线放得极轻,裹着几分局促失落。
“那我先离开了。”
教室里没有应声。
原青苗慢慢转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出教室门槛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桌前垂首的身影,终究收回目光,独自顺着洒满落日的走廊走远。
自这一日之后,原青苗再也没有绕路来一班门口等候。
往后上下课的狭长走廊里,两人难免迎面相逢。每一次视线即将相撞的瞬间,她们都会默契地错开目光。
原青苗会刻意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墙面的公告栏,脚步不停,径直擦肩而过。李思明则会垂落长睫,视线牢牢锁在脚下的地砖,任由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掠过。没有停顿,没有示意,连一丝半分的眼神交集都不会留下,如同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安静擦肩而过。
饭点的走廊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个特意等候的身影,往日结伴往返食堂的同行,悄然消失在日复一日的校园日常里。
李思明坐在座位上,时常望着空荡的教室门口,眼底静悄悄的。
她说不清心底是遗憾或是释然,只任由绵长的内耗静静盘踞心底。所有失神的缘由,始终牢牢系在斜前方那道鲜活的身影之上,无人知晓,无人拆解,顺着午后缓缓流动的光阴,无声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