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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第1页）

深冬的凉意牢牢压在礼堂厚重的玻璃窗上，室外凛冽的寒风被墙体隔绝在外，一丝一毫都钻不进来，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规整肃穆的空气，沉闷地裹住每一个落座的人。走廊外还残留着冬日冷风的寒气，一推开门便被室内恒温的暖气裹住，冷热交汇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转瞬消散。

漫长一学期的课业、周测、模拟备考终于画上完整的句点，全校统一组织的期末表彰大会，定在周三午后的大礼堂举行。宽阔的礼堂内部，阶梯式座椅一层一层向上铺开，排列得整齐划一，全校统一的深蓝色校服汇集成一片沉静辽阔的人海。细碎的呼吸声、指尖轻翻复习资料的沙沙声轻轻交织，没有多余的嬉闹喧哗，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安分等待台上的表彰流程。

按照年级排名，年级前十的学生统一登台领取荣誉证书与表彰奖品。

礼堂顶部的广播设备持续运转，清亮平缓的播报声在高耸的穹顶来回反复荡开，每念出一个姓名，便有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从各班队伍里起身，顺着中间的过道缓步拾级走上舞台，依次整齐排列在舞台中央的领奖区域。

李思明位列这十人之中。

她安静跟随着前排人的脚步，踩着平缓匀速的台阶缓步上行，脊背端正挺拔，肩线平直，眉眼是长久以来惯有的清淡冷寂，不带半分起伏。旁人眼中耀眼靠前的成绩，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值得张扬炫耀的资本，只是无数个独自伏案刷题的深夜、压抑心底纷乱心绪、强迫自己沉下心埋头苦读，才换来的一点微薄安稳。她不会为此生出狂喜，也不会有半分雀跃，自始至终只是安分走上台，接住这份属于自己的名次，走完一套重复乏味的流程。

十人并肩并排立在舞台中央，彼此之间留出均等宽松的间距，所有人都刻意调整出规整端正的站姿，配合现场拍摄的摄像机。

舞台顶端悬挂的数盏大功率射灯一同开启，炽白刺眼的强光毫无遮挡地从头顶直直垂落，铺天盖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与眉眼之上。

光线锋利又耀眼，穿透稀薄的空气直直砸在眼睑，刺激得瞳孔本能向内收紧。大片细碎的白光肆意弥散在整片视野四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各色座椅、走廊立柱，全部晕成一片模糊重叠的浅淡色块，分辨不清清晰轮廓。过于盛大的瞩目感层层堆叠而来，沉甸甸压在胸口，连平稳的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滞重发紧。

李思明微微垂下眼睑，浓密修长的长睫垂在眼下，被透亮的灯光照得根根分明，近乎通体透明。

眉峰几不可察地向内蹙起一道极浅的细纹。

一层浅淡、克制又真实的不耐，慢慢从心底漫开。

她向来打心底厌恶站在众目睽睽的高台之上，厌恶四面八方无数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审视与打量，厌恶这种刻意制造喧闹、万众聚焦的盛大仪式。站在身侧一同领奖的少年大多从容舒展，眉眼间藏着拿到名次的轻松笑意，唯有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安静，心底只盼着流程快点走完，尽早逃离这片晃得人眼晕的刺眼光亮。

她维持着标准端正的站姿，目光虚虚飘向台下空旷的过道地面，刻意放空全部视线，不去捕捉任何一道投向自己的目光，任由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一次次起落，自己的心神始终轻飘飘游离在周遭热闹之外。

视线漫无目的地散漫偏移，穿透层层叠叠错落交织的人影缝隙，毫无预兆地精准落回礼堂左侧一班专属的座位区域。

罗向佳安稳端正地坐在人群之间，脊背微微向前倾，没有像身边其余人一样抬头注视主席台宏大的场面。她的目光早在许久之前，就穿过拥挤人群的空隙，牢牢锁定在舞台左侧李思明站立的位置，一刻也不曾挪开。眼底盛满透亮干净、毫无杂质的明亮笑意，坦荡又热烈，不躲闪，不掩饰，完完整整将心底的欢喜展露出来。

察觉到台上那人的视线终于落向自己这边，罗向佳眼底的笑意瞬间盛放得更加饱满柔软。

她悄悄将脊背再往前压低几分，侧身避开身旁同桌肩膀的遮挡，肩膀轻轻下沉，整套动作做得极轻、极隐秘，生怕被身边其他同学察觉，破坏掉这份私下传递的小小心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直对上舞台上的身影，嘴唇缓慢、清晰、一字一顿地轻轻开合，只做出完整的口型。

没有半点发声，没有夸张大幅度的手部动作，只有安静无声的唇形。

短短六个字，每一划、每一个音节的口型都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