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零低下头,重新看着书页上的字。她又翻了一页。她翻得很慢。季棠坐在旁边,没有催她。两个人坐在树底下,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谁也不嫌挤,谁也没想挪开。
那天下午,丁零没有提"你今天下午会不会来"这个她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听季棠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食堂二楼的番茄牛腩面比一楼的咸,你下次别点一楼的"。
丁零想:她今天下午会不会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她来了。而且她明天可能还会来。
因为丁零明天也还会来。
那本被借走的旧书,丁零看了一个星期还没看完。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她知道那不是因为书里的字难读。是因为她舍不得看完。
因为书还回去之后,她就少了一个"下次见到她"的理由。
但后来她发现,其实不需要理由。她每天下午走到那棵树下的时候,季棠已经在那里了。或者她到的时候季棠还没来,但等一会儿,季棠就会从操场那边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或者豆浆或者什么也没有,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有一次季棠迟到了一点。丁零坐在树底下等她,看到远处有个人跑过来——季棠跑得有点急,碎发被风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她跑到树前面停下来,弯下腰喘了一口气,然后说:"下课晚了,我怕你等太久。"
丁零抬头看着她,说:"没事,又不会走。"
季棠在她旁边坐下来,气息还没有完全平。两个人都没有再说"等"这件事。但那天以后,她们坐在一起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点点。
那本书丁零看了十天。第十天下午她还给季棠的时候,季棠接过去,翻了翻,看到书页边缘多了一些折角,是她以前没有留过的。
"你折了这么多页?"季棠问。
丁零说:"嗯。有些句子想再看。"
季棠没有问是哪些句子。她把书收进包里,然后把丁零的书——那是丁零自己带的另一本书——从自己包里拿出来,还给她。丁零愣了一下,接过来,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条。她抬头看了季棠一眼,季棠正在低头喝水,没有看她。
丁零打开纸条,上面是季棠写的字,工整而轻:
"你可以看完再还。不着急。——季棠"
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这张纸条不用还。"
丁零看着那行字,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她没说什么,但她坐回季棠旁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点。不是她主动挪的,是坐下去的时候,自然就少了那么几厘米。
九月的最后一周,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在她们脚边堆成一小片一小片金红色的地毯。她们坐在树下,谁也没数过了多少天。
有一天傍晚,丁零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季棠叫住了她。
"丁零。"
她回头。
季棠坐在树底下,夕阳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暖金色,她仰着头看着丁零,像是要说一件不太确定怎么开头的事。
"你观察那棵树的时候,"季棠说,"有没有观察过——那棵树旁边还有什么?"
丁零想了想,说:"有一片空地。有一个垃圾桶。还有一条长椅。"
季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才出来的。
"还有一个人。"她说。
丁零站在她面前,夕阳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季棠身上。她的影子盖住了季棠的腿,像一小片深色的人形荫凉。
"那个人一直在看你。"季棠说。
丁零没有回答。她的心跳从某一下开始就不再是匀速的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季棠,看着夕阳在她脸上留下柔和的轮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都觉得太轻或者太重。
最后她说的是:"我知道。"
季棠没有追问。她把目光收回去,低头整理了一下包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叶,站在丁零面前。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分头走的时候,丁零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她刚才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确定季棠有没有听出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她知道她在看她。不是从今天才知道的,是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她走回宿舍的路上,把那本书里夹着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纸条边缘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毛了,但她还是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外套内袋。
她想:秋天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她不用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