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季棠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杯子,"去年春天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它一点点长叶子,看它从光秃秃的变成绿的。然后夏天到了,它就开花了。"
"你每年都看它开花?"
"去年是第一次。"季棠把杯子放在脚边,"以前没注意过树。去年坐了一整年,就看到了。"
她说完这些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丁零坐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根最高的枝条。新叶在风里轻轻颤动着,像一个正在慢慢打开身体的生物。
"季棠。"丁零开口。
"嗯。"
"你去年坐在这棵树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棠想了想。"想很多事。有时候想家里的事,有时候想以后的事,有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坐在这里,看树长叶子。去年秋天你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个时候我正坐在这个位置,在想明年春天这棵树还会不会发芽。"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季棠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然后我就不想明年的事了。那段时间我在想今天,比如你明天还会不会来。"
丁零低头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间还握着那个空杯子。她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句:"我每天都会来。"
季棠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着丁零,春天的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新叶一样的光,不亮,但很柔。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说:"嗯,我知道。"
那天下午她们坐了很久。太阳落得比以前晚了,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棵树染成一层暖金色。新发的嫩叶在逆光里变得透明,像一小片一小片被点燃的绿色玻璃。
走的时候,季棠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棵小苗。它还在那里,两片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抖动着。她伸手把那片被风吹歪的草叶拨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走吧。"
"明天还来?"
"来。"季棠说,"我要看它长多高。"
丁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站在树下的侧影。春天的傍晚,梧桐树的新叶正在生长,地面上那棵刚刚冒出头的小苗也在生长。她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包括她自己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它们和这棵树的叶子一样,是一点点展开的,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变化,是每一天都在长一点。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路过了那棵老梧桐树。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一眼。枝桠上的新叶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层正在慢慢覆盖整棵树的薄纱。她想到季棠说"我去年春天观察过",想到她说"然后你来了",想到她说"嗯,我知道"。她转回身,继续走回宿舍楼。
她在心里想:春天到了。很多事情都会重新开始生长。包括那棵小苗,包括这棵树,包括那些她一直在心里存放着、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不知道那些话什么时候会说出口,但她知道,它们和树上的新叶一样,已经在往某个方向舒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