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后一步,站在亭子的正中央。那个位置恰好是整座亭子对称轴的交点,左与右、前与后、上与下全部完美平衡。
“雨水喜欢糖,惊蛰缺个哥哥。你们满足了他们。我不需要那些。我只需要一个答案——左与右,哪边更重要?”
季淮张了张嘴。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春分追求绝对平衡,对她而言,左边和右边同等重要。但他说出“同等重要”的瞬间,就等于没有回答问题。而不回答问题,可能就等于触犯了规则。
“哪边都不能缺。”宋屽忽然开口。
季淮转头看他。宋屽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像是在陈述一个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左手防御,右手攻击。缺一个,刀就挥不完整。”
春分歪着头看宋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向季淮:“你的答案呢?”
“我没答案。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必须选一边?”
春分沉默了。亭子外面的花海在安静中微微晃动,左边的芍药和右边的山茶晃动的幅度完全一致。季淮继续说:“你问我们左边和右边哪个更重要,但你自己知道分不出高下。所以你问的不是‘哪个重要’,而是‘为什么会有区别’。区别不在花,不在方向,在你脚下那根线。”
季淮指了指埋在地下的银白色丝线,“这根线不是你画的。是混沌污染之后才长出来的。你在被污染之前,春分副本里没有这条分界线,对吧。”
春分的手指在琵琶弦上收紧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极细的尖锐颤音。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41%的污染程度。比惊蛰高了7个百分点。惊蛰的污染寄生在耳朵里,你的污染寄生在哪里?”
春分缓缓抬起左手,又抬起右手。她的双手手腕上各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纹路,绕腕一周,像两条对称的手链。之前她的袖子遮着,现在露出来,季淮才看清——那两道纹路在发光。左边吸收光,右边释放光。一吸一放,彼此呼应,维持着一个极度精密的平衡。
“黑东西在我手腕上打了一对镯子。拿不下来。碰铃对我没用,我不需要治愈。我只需要有人打破这个平衡。”
季淮看着那对黑色的“镯子”。他的天赋在解析那道纹路的内部结构,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瞳孔微缩。
【混沌镯(寄生型·对称态)】
【左镯:吸收宿主一半生命力】
【右镯:释放等量混沌污染】
【解除条件:左右必须同时被破坏,时间差不可超过0。1秒,否则平衡破裂,被吸收的生命力将永久丧失。】
0。1秒。几乎等于同时。一个人只能对付一只手。两个人,一人对付一只,还需要配合到毫秒不差的程度。
“你能帮我们。”宋屽说。
季淮和春分同时转头看他。
“你维持平衡这么多年,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你弹琵琶,轮指的速度比任何人类乐师都快。你来发号施令——你弹一个音,我们同时出手。”
春分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琵琶。她把四根松掉的弦一根一根地拧紧。每拧紧一根,她手腕上的镯子就收紧一分,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上勒出更深的痕迹。她不吭声,直到四根弦全部绷紧。
“我只会弹一首曲子。曲子叫《半枝春》。以前弹的时候,左边的芍药开一朵,右边的山茶就开一朵。从来不会错。黑东西来了以后,我只弹过一次。那次左边的花开了,右边的没开。从那以后我再没弹过。”
“这次会开的。”季淮说。
春分深吸一口气,把琵琶架在膝上。
“镯子碎的时候很疼。我不能保证我的手不抖。只要我弹错一个音,节奏就断了。节奏一断,你们出手的时间差就会超过0。1秒。”
“你不会弹错。”宋屽说。
春分看着他,又看着季淮。然后她把右手放在琴弦上,左手按在琴颈上,闭上了眼睛。第一个音从弦上弹出——是一个轮指,五指在四根弦上依次划过,声音细密得像一阵春风拂过花瓣。
季淮和宋屽同时拔出了武器。季淮的武器是惊蛰送的半截鼓槌,断口粗糙,但握手处已经被他的掌心磨出了光泽。宋屽的短刀上那道裂痕还在,但刀锋依然泛着冷光。
春分弹到第四个小节的时候,她手腕上的镯子开始剧烈颤抖。左镯在吸收她生命力的同时发出沉闷的嗡鸣,右镯在释放污染的同时泛出不祥的紫光。两道光缠绕在一起,在亭子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曲子进入高潮。春分的轮指速度骤然加快,快到季淮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她的手指。那些音符像是被碾碎了的春天,一片一片落在空气里。左边的芍药开始绽放,右边的山茶开始凋零,然后同时——在同一个音符的驱使下——左边凋零,右边绽放。
“现在!”
春分的右手在琵琶弦上猛地一划。四根弦同时发出一声清脆到近乎透明的颤音。那不是琵琶该有的声音,那是一声介于铃与磬之间的长鸣。在长鸣响起的瞬间,季淮和宋屽同时出手。
宋屽的刀锋切入了左镯的正中央。季淮的鼓槌砸在了右镯的接缝处。两人出手的时间点被春分的轮指精确到了毫秒。混沌镯在那一刻静止了——左镯的裂痕和右镯的裂痕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向两侧延伸,然后同时碎裂。黑色的镯子碎片化为粉尘,在琵琶的余韵中散开。春分闷哼了一声,双手手腕上留下了两道浅红色的印痕,但那双花旦的眼睛重新睁开了。瞳孔清澈,没有任何混沌残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抬头看着站在她左右两侧的两个人。季淮在她左边,宋屽在她右边。两个人都还保持着出手的姿势,鼓槌和刀尖的落点恰好对称——和她手腕上那两道浅红色印痕的位置,分毫不差。
“左与右必须对等。”春分轻声说。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极浅极短,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间,整片花海都在晃动。左边的芍药和右边的山茶同时盛开,同时凋零,同时生长,同时枯萎。花海的颜色从白与红的对峙渐渐褪成了统一的淡粉色——不是偏左的粉,也不是偏右的粉,是恰好调和了所有对立的、安静的、温柔的春分之色。
春分把琵琶竖起来,用指尖在琴身上轻轻叩了三下。不是轮指,不是扫弦,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叩击。
“这首曲子完整了。下次来的时候,我弹给你们听。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