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霄站在河这边,看着对岸的荒野。那里杂草丛生,散落着无数无主的坟墓,石碑风化,字迹模糊。最里面,有一座坟,墓碑是完整的,石质黝黑,碑文用篆书刻着:昭文真君魏霄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忘川之主,引渡亡魂。三界同悲,万古长存。
他站在河这边,没有过去。忘川河很宽,水很浑,泛着幽幽的黄光。河面上有摆渡的船,船头站着戴斗笠的船夫,看不清脸。魏霄认识他,千年前就认识。他在这条河上渡了无数亡魂,从河的这边送到那边,从生送到死,从死送到生。但他从来没有渡自己。
风吹过来,彼岸花的香气钻进鼻腔。不是凡间花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更深,更远,像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魏霄蹲下来,白大褂的下摆落在泥地上。他伸手,摘了一朵彼岸花。花瓣是血红色的,薄如蝉翼,经络分明。他把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夹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再回到凌霄殿的时候,魏霄的手上多了一朵彼岸花。他把花别在白大褂的胸前口袋里,像戴一枚胸针。桃花眼在银丝眼镜后很平静,脸上没有泪痕。
“看完了?”天道问。
“看完了。”
“然后呢?”
魏霄看着他:“然后,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天道站起来。他的白胡子垂到胸前,苍老的眼睛里映着魏霄的脸。他走下台阶,走到魏霄面前,伸手,掌心覆上魏霄的头顶。那双手很粗糙,有茧子,像凡间老人的手,但很暖。
“霄儿,”他的声音很轻,“我们想让你活着。不是半死不活,是真正地活着。有体温,有心跳,能尝出味道,能感觉到冷暖。不是模拟的,是真的。”
魏霄的眼眶又红了。
“从你诞生的那天起,我和天帝就在看着你。”天道的手没有收回去,就放在魏霄的头顶,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化为人形的时候,天道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恭喜,是个男孩。”
“你小时候很乖,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天道笑了,“但你长大了就不乖了。不听话,爱逞强,什么都自己扛。”
魏霄没说话。
“千年前你以身祭阵,我拦不住你。”天道的声音有些哑,“你的魂魄散落在忘川河畔,我一片一片地捡回来,养了千年才养好。”
魏霄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咬着嘴唇,银白长发垂在脸侧,桃花眼里全是水光。天道的手还在他头顶,很轻,很暖。
“然后你又要去凡间。”天道说,“你说你想看看人间是什么样的。我让你去了。你在凡间待了三年,五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你看着他们生老病死,看着他们悲欢离合,看着他们一代一代地换。你从来不回来,我们也从来不催你。”
天道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魏霄。
“现在,该回来了。”他说。
魏霄擦了擦眼泪,银白长发蹭在袖口上,沾了水渍。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回来能怎样?”
“回来能活。”天帝说。
魏霄看着他,又看着天道,桃花眼里映着两个人的脸。他想起千年前,他站在忘川河畔,也是这样看着他们。那时候他说:“我去人间看看。”天道问:“看什么?”他说:“看活着是什么样子。”
一千年过去了。他看过了。
“行。”魏霄说,“我回来。但有条件。”
天道笑了:“说。”
“第一,我凡间的家人不能忘。我还是他们的儿子、弟弟、表哥,该回家吃饭回家吃饭,该过年过年。”
“可以。”
“第二,我的工作不能丢。我是教授,也是法医。那些学生等着我上课,那些案子等着我破。”
“可以。”
“第三,”魏霄顿了一下,“夜无痕也在凡间。我要见他,随时。”
天道和天帝对视了一眼。天帝笑了:“我们什么时候拦过你?”
魏霄抿嘴,耳尖有些红。
他深吸一口气,桃花眼弯起来:“行,那就回来。”
天界为昭文真君归位准备的仪式,本来是很隆重的。
仙官们准备了三天三夜,云锦铺地,仙乐齐鸣,三界来贺。但魏霄说不办。“办什么办?”他在凌霄殿上叉着腰,银白长发在背后飘着,“我又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