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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断弦（第1页）

1942年6月。

海德里希死讯传到毛特豪森的那一天，汉斯几乎愣在原地。他很少愣住，但这件事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有些无法理解。海德里希在他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人之一，几乎无所不能，而且在工作上好像就没累过。他作为一个人类，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个位置，只靠自己的奋斗和手段，不管是什么手段。那不重要，总之虽然平时和他接触不多，但汉斯对他的传闻也听了不少，至少他尊敬他，真心地尊敬。

可他死了。死于败血症。死在病床上。

他觉得这一切实在都不太公平，海德里希的生命应该结束在更伟大，更有意义的地方，战场上，或者柏林的权力中心，就算是他的仇人太多了，干的事太多了，那也应该经历一场精彩的政治博弈，和他之前听的歌剧一样跌宕起伏，最后再退场，而不是因为几个刺客扔的一颗手雷，然后在医院里死去。听说他死于细菌感染，看不见的东西，但致命。他听说，经过几天的康复，海德里希能坐在病床上吃饭了，很多人以为他要康复了，但六月四日，他就去世了，只有三十八岁。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那一刻，不只是悲伤。像一根绷紧的琴弦断了，他不知道那根弦连接什么，但他知道，断了就接不回去了，那是某种直觉。

后来回忆这几天，他这几天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心情上是模糊的，周围的东西也是不太真实的，他思维全是乱的，他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不为了什么，他不知道他还能干嘛，汉斯就是想不明白，这不对。

那时舒伯特没对他说什么话，任何话在那时都多余。

“那些人必须付出代价。”汉斯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平静，所以倒是他一直记得。但这一天之后他没有立刻动手，他没有那个权限，他只能继续工作。

之后他回了自己的卧室，午饭和晚饭都没吃，就是没心情吃，连身体都不饿了。说实话，那几天他在房间里干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好像什么都没干，每一餐，舒伯特把托盘放在门口了，他闻到食物的香味了，可是他不想动，他就是不想吃，过了几个小时舒伯特又来收了，脚步声就在门外，食物当然一口没动。他知道舒伯特在门外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应该出去。但那时候他顾不上了，随便吧。

这是汉斯第一次在舒伯特面前这样，随便吧。后来舒伯特在他门前又来了好几次，差不多是两小时一次，不过舒伯特从来没开过口，他就是安静的那种人，汉斯懂，后来等汉斯好一点了的时候，他就自己推门先出去了，没找舒伯特，而是先去工作，这个是最重要的，他那时候真的不太好，他不想自己连工作都做不了了，那不成废人了。

后来他问过舒伯特，那几天你在想什么，舒伯特说他当时想过要不要把门打开，但他不敢。不是怕汉斯生气，是怕打开门看到他处理不了的东西，汉斯说你应该打开。

六月底，刚好一个囚犯逃了，博纳维茨，藏在卡车的一个木箱里，几天后被抓回来。

汉斯当时正在气头上，报告长来请示怎么处理，汉斯说你们看着办，随便，然后他们就办了。

他们让博纳维茨和那个木箱一起在囚犯面前游街示众，整整一周，木箱上面被写了各种话，有人在上面抄了歌德的句子：“此处无限好，何必去远游。”

七月三十日，看守们把博纳维茨放在平时运尸体去火葬场的手推车上，让几个囚犯慢慢拖到点名广场，其他囚犯立正站好。整个仪式持续了超过一个小时，有一个囚犯被安排当主持人，管弦乐队在旁边奏乐，其中一首是儿歌，《小鸟们都回来了》。

小鸟快回家。

囚犯们私底下管这种事叫“德国文化之夜”。

在绞刑架上，他们打了博纳维茨很久，最后挂上去了，绳子断了。

博纳维茨摔在地上，还活着。

有人来请示汉斯，民间有个说法，绳子断了代表上帝不想让这个人死，就该放了。

汉斯说挂回去。

第二次，绳子又断了。

有人又来了，这次来的人脸色发白。

汉斯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个被摔得半死不活的人趴在地上，管弦乐队没有停，儿歌还在放，小鸟快回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从来不信上帝，但绳子断了两次。

他想看看第三次会怎样，如果有什么东西真的在管，那就让它来管。

“挂回去。”

第三次，绳子没断。

什么东西也没有来管他。

同年夏天，汉斯接到了希姆莱的新命令。

为了促进囚犯的生产积极性，主要是对那些非犹太人，需要在集中营里建造妓院，这是集中营内的第一家。